第79章 国公府的公子们

  薛时安静立一旁，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专注地锁在李秀宁的妆镜台前。
  她看着婢女灵巧的双手在李秀宁如云的青丝间翻飞盘绕。记忆中穿越前那些划过屏幕的复古发型盘点短视频在此刻清晰浮现，眼前这逐渐成型的发髻，形如受惊欲飞的鸿鹄，带着一种向上昂然的灵动之势，不正是著名的惊鹄髻么？
  那专注的凝视太过直接，如同实质的描摹笔画，细细描绘着发髻每一道优雅流畅的线条，甚至能感知到发针如何精巧地固定住发型的张扬。
  这目光使得铜镜中映出的李秀宁双颊，悄然晕开了一层比胭脂更早染上的极淡绯色。
  “时安……”李秀宁并未望向镜子，清冷的声音却在帐内响起，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是欲效张敞之举，为我描眉么？”
  此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将薛时安从对古代技艺的沉浸式观察中惊醒！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专注得近乎失礼，连忙摆手，语速不由自主加快：“不、不，我……我画不好的！呃，是说，我不会画……”
  她想起自己那点三脚猫化妆功夫在21世纪都不够看，更遑论这隋朝的精细妆容，简直是灾难现场预定，“要是一笔歪斜，岂非辜负了秀宁盛颜，那便……大为不妙了。”
  李秀宁听在耳中，那对描画得精致婉约的柳眉极其细微地向上一挑。
  话中的意思，被她不自觉地拆解，他并非完全不懂闺阁之趣，只是，不愿为她执笔描眉罢了。
  即便此刻，她已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妻。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的微凉烦闷，如寒泉般悄然渗入心间。
  随即，心底深处却又浮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嘲，她当真是昏了头，竟险些忘记，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契约。
  于薛时安眼中，自己又算什么真正的妻子？
  薛时安话一出口，便觉失言。空气中弥漫开一丝不易言明的凝滞，她讷讷地噤了声，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安静。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待李秀宁梳妆更衣完毕。
  待李秀宁终于簪妥那三树金花钗，穿戴好藕丝褐地联珠对鸟纹半臂与郁金黄的交窬裙，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再无多余眼神交流，一同在仆妇簇拥下步出青庐。
  穿过晨曦微凉的庭院，向母亲窦氏所居的正院行去。
  按礼，李秀宁大婚，父亲李渊若无天子杨广特旨恩准，确实难以擅离职守返回帝都。他便遣了世子李建成，带着玄霸元吉等几位弟弟星夜兼程，赶回大兴城主持参与婚礼，顺道也肩负起“验婿”的重，即好生“为难”一番这位薛家的新姑少爷，考其才情心性。
  然而世事难料，路途多舛途中出现了暴雨天气，耽误了几日，使得李建成一行人之后紧赶慢赶，最终抵达灯火璀璨、喧嚣尚在却已散筵客的大兴城时，恰恰是婚礼礼成后的第一日清晨。
  迎亲的热闹已凉，青庐将拆，而他们此行的另一项重任，已错过了最佳时机。
  薛时安与李秀宁正于窦氏正院执礼，肃立聆听窦氏这位过来人的教诲。晨光透过轩窗，映照出几分新婿谒舅姑的庄重。
  恰在此时，一名丫鬟碎步趋前，垂首轻禀：“夫人，诸位公子回府了。”话音甫落，便听得门外步履飒沓。
  光影微动间，四道身影已踏入门槛，列作一排。为首青年，身量尤其昂藏，姿貌魁伟，面容轮廓分明若刀削斧凿。其眉宇间神采锐利，顾盼之姿如剑出匣，自有一股关陇子弟不怒自威的深沉气度。
  他身后的三名少年虽亦形容出众，此刻却被长兄气势所摄，行动间透出规行矩步的小心。正是星夜兼程赶回的李建成、李玄霸、李元吉与李智云兄弟四人。
  “建成携诸弟，拜见母亲！”李建成声线沉稳，上前一步，双手平举胸前，躬身行下标准的家礼。他身后的李玄霸、李元吉、李智云亦立刻跟随，动作整齐划一，不敢有丝毫懈怠逾越，显出这位长兄在诸弟中绝对的权威。
  窦氏看着眼前这一群从风尘仆仆中赶回的孩子们，眼中流露出慈爱与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目光逐一扫过，关注的重点自然落在那三个最为亲近的嫡出孩子——长兄建成、三子玄霸、眼神温煦，透着一个母亲对孩子们的深切牵挂。
  李元吉自是在打量端坐的窦氏，却发现母亲的目光依旧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时，心中甚是烦闷。
  哪怕是跟在最后的庶子智云，都能得到窦氏的颔首略作示意，即便那份怜爱终究是淡了几分。
  “何须如此匆忙？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必是一路未曾停歇，”窦氏语带关切，隐含责备与心疼，“辛苦我儿了。”
  “劳母亲惦念。”李建成态度恭谨，目光随即极其自然地掠过肃立在一旁的薛时安与李秀宁，这个时机，这般站位，已然说明一切。
  他脸上闪过一丝深切的憾意，郑重道：“紧赶慢赶，终究是迟了一步，竟错过了秀宁的百年吉礼，实是我这个做长兄的失职，愧对母亲，亦愧对妹妹妹丈。”语气诚恳，自责之意甚浓。
  “大哥言重了。”李秀宁的声音平静无波，不见昔年孩提时的依恋亲昵。
  时间与各自人生的分野，早已在她与这位长兄之间悄然筑起一层无形的薄霜。此刻时隔年余再见，这份疏离感在尚未散尽的新婚氛围衬托下，更是纤毫毕现。
  李建成深知妹妹冷清独立的性子，早有准备面对这份清冷的回应，他并未流露丝毫不悦，唇边反而勾起一抹温煦而略带歉疚的笑意，如同一个急于哄妹妹开心的兄长。
  他语气愈发和缓，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所幸贺仪提前备下了，昨日为兄虽身未至，心意却不敢缺。那几箱给秀宁的添妆贺礼，此刻想必已送往你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