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习枪

  薛时安被引至一处空阔的演武场时，着实有些意外。
  新年初见，预想中的暖阁茶叙、园中漫步统统不见踪影，眼前只见一片风卷沙砾的开阔地，场地中央那一抹醒目的红影正在寒风中舞动长枪，矫若惊龙，正是李秀宁。
  她身着紧束利落的赤红劲装，衣袂在凛冽的空气中翻飞如焰。一杆丈二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尖寒芒点点，撕裂朔风，发出尖锐而连贯的破空厉啸！或刺如雷霆贯日，或扫似狂澜卷地，身随枪走，人枪合一。
  薛时安静立在一旁，负手默然凝视。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李秀宁的枪法竟又精进了一层，那圆融无滞的气度，已隐隐透出名家的火候。
  待那套枪招使尽，气定神闲的李秀宁收势而立，枪杆在地面轻轻一顿。她显然早已得知薛时安的到来，方才不过是将未尽的一段演练完成。
  早有仆役小跑上前递上温热的布巾。
  她随意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薛时安，清亮的声音穿透寒风：“时安。”
  “秀宁。”薛时安上前几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平静交汇，犹如深潭相映，不见波澜却自有暗涌。
  “可还记得……”李秀宁手腕轻巧地一转，那沉重的长枪便在她掌中灵巧地画出一个完美的银环，“上回离别时，我们说过什么？”
  “自然记得。”薛时安唇角微扬，她那过目不忘的本领，怎可能将此事置于脑后？
  “那便好。”李秀宁眼波流转，带着不容置喙的明快，“年节之礼已向阿娘敬过，阿耶此刻不在府中。今日余下的时辰——便尽归我了。”她声音清朗，并不高亢，然而侍立在不远处、随侍李秀宁惯了的朝露三人，却是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三婢悄然相视，皆感脸颊微热，下意识地低了头。
  自家这位女公子行事，果然如这手中长枪一般，直来直往，竟是如此……霸烈！
  “好。”薛时安的回答依旧简洁，神情中却无半分勉强。
  这般近乎乖顺的应承，落在三婢眼中，又是一阵无言：这未来的姑爷，当真对女公子百依百顺。
  “习枪之初，需谨记心法要诀。”李秀宁神色一肃，声音也沉稳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枪似游龙，力贯九节！”她目光凝注薛时安，直至确认薛时安已然明悟记下，方才续道：“你初涉此道，当从根基四平大马桩起始。”
  “四平大马’？”薛时安忍不住追问，“此桩何用？”
  “桩势者，根基也。”李秀宁解释道，“屈膝沉身如坐马，双手持枪，平举胸前。磨的是臂力，熬的是下盘根基！待桩功稍稳，再习子午阴阳桩，取虚步之势，前七分力踏于前，后三分重压在后，转胯、拧腰、合劲、抖枪一气呵成练的是腰马合一，发力之本！”
  薛时安静静听着，光是想象那般姿势与力道要求，便已觉筋骨似有隐痛传来，口中不免微微泛苦。
  然转念想到隋末将临的烽火乱世，这份辛苦便是自保的代价，心下一横，咬咬牙认了：这根基若不扎实，往后的枪法无异于空中楼阁。
  李秀宁习枪十年，根基深扎，指点薛时安这等初入此道的小白自是游刃有余。她命人取来一杆初学专用的白蜡长杆，替代真正的长枪。
  依照李秀宁的指令，薛时安站定身形，足距展开约三肩之宽，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沉胯，做出扎实的马步之姿。接着，她紧握那近丈长的白蜡杆，双臂平伸，努力保持杆身水平——这便是四平大马桩。
  薛时安下盘倒还算稳，然而当那沉甸甸的白蜡杆分量加于臂上时，压力骤增。不过扎了半个时辰，薛时安便感觉双肩酸麻如坠重物，两条大腿更是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小腿肌肉紧绷似要抽筋，牙关都咬得隐隐作痛。
  这苦难尚未结束，紧接着的半个时辰，便是更为精细吃力的子午阴阳桩。
  虚步转换，重心挪移，尤其是那转胯拧腰带动全身之力爆发于杆梢的抖枪劲，更是难抓要领，稍有不慎便气息散乱，浑身别劲。
  待一个时辰的桩功终于熬完，饶是在这凛冬腊月的寒风中，薛时安竟已汗透两层中衣，额角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颊边，微张着口喘息，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看着薛时安微微喘息却依然坚持的姿态，李秀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重新握起自己的长枪，对薛时安正色道：“每日桩功乃筑基石，万不可懈怠。此外，尚需修习控枪九式以熟习枪性。”
  李秀宁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只见她双脚不丁不八自然站立，双臂运劲发力，长枪在她手中似活物般，“嗡”地一声笔直向前刺出，枪尖破空锐响——“此为平刺，取正大光明，其疾如电！”
  随即，李秀宁手腕灵巧地一旋再旋，不过寸许转动，丈二长枪的锋锐枪尖瞬间在空中画出一个圆融迅疾的“∞”字形银环，带起劲风呼啸——“此名青龙摆尾，灵动变化，缠裹卸劲皆在其中！”
  最后一声轻吒，李秀宁腰胯骤然收紧如满弓，丹田间似有气劲炸开，握枪的双手猛地一抖一震——“崩枪！力发于寸毫，破甲穿札全凭此式！”
  薛时安将李秀宁所授之法铭记于心，便在演武场上开始了实际操练。从最基础的平刺起步，双手紧握白蜡杆尾端，沉肩坠肘，力从足底贯至腰背，再透达杆身，每一次全力刺出，都力求枪路笔直如矢，空气被杆尖撕裂，发出嗤嗤的短促破风之声。
  三百次平刺，双臂如同灌铅，肩胛酸麻欲裂，每一次举起都需咬牙聚力。
  接下来是更需手腕灵巧的青龙摆尾。薛时安手腕灵活转动，努力控制那沉重的长杆，令其梢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融不断的∞字轨迹。初时轨迹僵硬笨拙，但凭着专注与韧性，那八字的转折逐渐有了几分流畅之意。
  最后是极具爆发力的“崩枪”。每一次都要沉腰坐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弦，核心发力，将一股短促劲力顺着脊柱传递至手臂，最终在杆梢猛地一抖爆发开来！白蜡杆受力震颤，嗡嗡作响。
  三百次全力崩枪，近乎榨干了薛时安最后的体力。
  这三式三百遍的控枪功课，便是李秀宁留予薛时安的每日功课。
  午膳是李秀宁特意准备的膳食，皆是薛时安爱吃的。
  日落西山，等候在院门处的曾虎见薛时安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目光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长杆吸引：“公子，您这是……”他迟疑地辨认着，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这难道…是白蜡杆？”
  “嗯？”薛时安有些惊讶地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曾虎，“你识得此物？”
  曾虎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连忙解释：“小的从未亲眼见过。只是…从前听阿耶提起过。”
  薛时安闻言，目光在曾虎结实的手臂和挺拔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脑海中闪现。
  她微微垂下眼帘，心思辗转间便有了决断。再抬眼时，薛时安眼眸里已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熠熠光芒，声音清晰而果断，“既是如此，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一同习练这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