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撑不了多少时日
作者:暮遥千
医官刚进门就被满室的药味与血腥气呛得一窒。
他慌忙将脸上的面纱系紧,只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脉枕垫在床边。
“咳咳……”
临元笙还在断断续续地咳着。
澹台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腕从被褥里挪出来,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心又往下沉了沉。
医官的手指搭上临元笙的脉搏,刚触到便皱紧了眉。
指尖在腕上细细探了片刻,脸色愈发凝重。
他又伸手掀开临元笙额前汗湿的碎发,掌心贴上那滚烫的额头,这一摸,连带着肩膀都抖了起来。
“怎么样?”澹台衍哑着声音问,“他还有救是不是?”
医官收回手,直起身,对着澹台衍躬身,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王爷……王妃这脉象……浮而躁乱,又兼之高热不退,咳中带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实话,“比隔离点里那些重症百姓,还要凶险几分。”
“你说什么?”澹台衍红了眼,“怎么会?!”
“他日日配药防疫,自己还懂医理,怎么会比那些毫无防备的百姓还严重?!”
他不信。
前几日临元笙还能有条不紊地给病患诊脉,还能在夜里给他揉腿时轻声说话,怎么短短一夜,就成了医官口中“凶险几分”的模样?
医官只能苦着脸解释:“王爷息怒!”
“疫病凶猛,本就欺软怕硬。”
“王妃这些日子在隔离点操劳过度,白日里几乎没歇过片刻,夜里回来还要为王爷您治腿,压根没合过多少眼……”
“人一旦耗尽精神,免疫力便会大减,就像堤坝被蛀空了缺口,疫病自然趁虚而入,来得比旁人更急、更猛。”
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淹没在临元笙压抑的咳嗽声里。
“依下官看……王妃这身子,怕是……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撑不了多少时日……
澹台衍瞳孔骤缩。
心如刀割。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怎么……怎么会时日无多?”
那些曾经在心底压下去的恐慌,此刻却化作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临元笙说“喜欢”时的笃定,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说“王爷很好”时的暖意,想起自己承诺“没人能再欺负你”时的决心……
原来,这些都可能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临元笙似乎察觉到他的崩溃,艰难地侧过头,摸索着想去够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
像是在说,“别怕”。
澹台衍紧紧握住那只滚烫的手,掌心的黏腻的,不知是药汁的余温,还是对方的冷汗。
烫得他心尖发颤。
“都怪本王……”
“本王错了……”
“本王不该这么自私,不该明知你劳累,还要让你帮本王治腿……”
“都是……本王的错……”
澹台衍的声音几近破碎。
蓦地,临元笙咳得更厉害了,帕子上的血迹晕开一大片。
……
澹台衍就这么将临元笙紧紧抱在怀里,一整夜都没松开过。
他守着怀中滚烫的人,片刻都不敢离开。
医官很快熬好了药,将其递过来。
澹台衍小心地接过,用勺子舀起一点,放在唇边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适宜,才凑到临元笙嘴边:“喝口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临元笙费力地张开嘴,药汁刚入喉,眉头便蹙起,喉间一阵翻腾,竟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溅在澹台衍的衣襟上,混着淡淡的血丝。
“没关系,没关系……”澹台衍连忙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咱们再喝一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他又舀起一勺药,这次特意调得更慢些,等临元笙咽下一口,便飞快地从旁边的碟子里捏起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
甜意漫开的瞬间,临元笙蹙着的眉似乎舒展了些,也没再像方才那样剧烈反胃。
澹台衍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这么一勺药、一颗蜜饯地喂着。
药汁洒了大半,他的衣襟、袖口早已被染得狼藉,可他浑不在意,眼里心里只剩下怀里这人能不能多喝下一口药。
药汁顺着喉咙往下滑。
带着蜜饯的甜丝丝的余味。
临元笙靠在澹台衍怀里,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跳动,还有那几乎要将自己融化的体温,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慢慢舒展。
恍惚间,他想起,围猎那日他将澹台衍救了之后,昏迷了好长时间,醒来后,澹台衍也是这样一勺药、一口蜜饯地喂自己。
只是那时澹台衍是坐在轮椅上的,并没有把自己抱在怀里,眉头也皱着,语气算不上好,却耐着性子一勺勺喂,没半点不耐烦。
那时候,他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走后,再也没人那样喂过他药了。
在21世纪,生病时永远是自己扛着,要么就是面对着护士递来冷冰冰的针管和药片,哪有这般耐心的哄劝。
他原以为穿越过来,和澹台衍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他怜悯澹台衍的身不由己,想帮他治好腿;
澹台衍或许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才对他多了几分容忍。
可那天被他喂药时,临元笙心里那点怜悯,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所以才会鼓起勇气问那句“你喜欢我吗”。
哪怕心里清楚,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哪怕隐约觉得,澹台衍对他的好,更像对亲人的护持。
可就算是亲人,也够了啊。
在这陌生的时空里,能有一个人把自己放在心上,焦急着自己的焦急,担忧着自己的担忧,已经是奢望了。
“咳咳……”
喉咙又痒起来,临元笙忍不住咳了两声。
澹台衍立马收紧手臂,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是不是药太苦了?再吃颗蜜饯?”
临元笙摇了摇头。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舍。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等疫病稍缓就假死脱身,从此与澹台衍两不相欠。
可现在看着这人红着眼眶喂药的模样,看着他宁肯被过病气也要抱着自己的执拗。
忽然就觉得,那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太残忍了。
若是自己真的走了,这人会不会很难过?
临元笙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忽然很想伸出手,摸摸澹台衍紧绷的下颌,告诉他自己不会走。
可理智告诉他,如今,假死脱身是最好的选择。
万一,眼前之人生性多疑,哪天又发起怒来,想要掐死他,该怎么办?
万一,自己眼睛好后,又被沈元珠暗算,该怎么办?
万一,自己又无意被卷入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之中,该怎么办?
身在淤泥中,哪能不染尘埃?
不如归隐山林,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医者。
也好过在这摄政王府里刻意装瞎装傻好。
临元笙这般想着,又下定了“要走”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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