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姐姐的安排

  刚回到办公室，林江南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是姐姐林江兰打来的。
  办公室还有其他两位副镇长：主管城乡建设和市场管理的张军，以及分管社保、医疗、卫生、民政的李明。
  今天这两个人完全置身事外，仿佛碾子沟煤矿发生的群体事件跟他们毫无关系。
  林江南觉得，这两人对自己不仅仅是隔岸观火，甚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这两个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的副镇长，都开着30多万的车。他们住什么样的房子，林江南不知道，但从他们平时的出手、衣着以及消费来看，都远远超出一个副镇长所应有的水准。
  自从自己来到这间办公室，这两个人也没有认真跟自己说过一句真心话。
  林江南的心里，早已本能地把他们排在了自己的生活圈子之外。
  姐姐打来的这个电话一定事关敏感，他便走出办公室，来到楼下的小广场。
  广场安静极了，和白天矿工聚集时的场面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他走到一棵树荫下，回拨了姐姐的电话。
  “江南，你在干什么？刚才怎么不接电话？”林江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林江南压低声音：“刚才在办公室，不方便接。老姐，你想跟我说什么？”
  林江兰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我在省里都听说铁岭镇出事了。你有没有参与？还有，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江南望着空荡的广场，白天矿工们高举的横幅、嘶哑的呼喊仿佛还在眼前。
  姐姐的消息也是够灵通的。
  她一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提拔任命，对他们进行考核评定，然后提交评定结果，哪个人能作为后备干部，哪个人可以立即提拔，哪个人需要暂缓使用，甚至哪些人不够重用资格。她哪有心情关心基层群众的生活？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个消息一定是于紫菲告诉她的。
  于紫菲是省电视台社会新闻栏目的主持人兼记者，全省的大事小情，总能第一时间掌握得一清二楚。
  “姐，我这次到镇里工作，可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了。”林江南避开话题，反问，“对了，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江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上次让你考虑的事，你到底想清楚没有？再说了，乡镇一级闹成这样，你在那儿还有什么干头？”
  按照姐姐的安排，她让林江南在县里干上一年半载，然后直接回到省城。不管是进入省委大院，还是进入省政府机关，都是姐姐一句话的事。
  按照姐姐的说法，有在县里工作的经验就可以了，用不着直接沉到最底层，到乡镇去浪费时间。
  可林江南却不这么看。他认为，要想有正常健康的发展，必须要有乡镇最直接的工作经验。
  是从县里直接到省里工作，还是从县里直接沉到乡镇来？他跟自己的老娘，还有他这个姐姐，已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争执，甚至是冲突。
  林江南说：“姐，你说的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再说，我现在更离不开了。碾子沟煤矿出事了。上千名矿工向镇里和县里讨要说法，他们要工作，要饭吃。镇里已经指定让我代理矿长，他们的工作和吃饭问题可都指着我呢。”
  林江兰一听，声音立刻充满了不满，她说：“江南，你现在不是个学生了，怎么还能有这样热血的想法？之前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你真让我操心。
  这样，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直接就给你下调令了，远离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林江南急了，说：“姐，我的事不用你管。再说，我觉得我现在身上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日子也过得充实了。
  你让我现在就去省政府机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水、看报纸，那样的日子我真是过不惯。也许我在镇里干个一年两年，干累了、腻歪了，会考虑，但现在我不考虑。”
  林江兰怒喝一声：“混蛋！在乡镇一级，要想从副镇长当上镇长和镇委书记，从副科级到科级，这一层面我是管不着的。再说，按照正常发展，没个三年五年，都很难做到。当然，我们有其他的办法，但是时间可不等人。
  要在30岁之前解决副处级的问题，你得在一年之内解决正科级。从正科级到副处级，怎么也要有三年的过渡，那时候你正好30岁。这在基层是很难做到的。
  不说这些，你跟那些煤矿的煤黑子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他们吃不上、喝不上，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必须听我的，这也是咱妈的意思。她不想让你在乡镇吃苦受罪，浪费时间。”
  林江南对家里这些人的生活看得透透的。
  省委大楼、省政府机关，是家里人认定的固定路子，他一想到那种单调的两点一线的生活，就感到头疼，甚至厌倦。
  即使当初到县里给县委书记罗和中当秘书，他的情绪也不高。这也是他提出要到乡镇，罗和中立马同意的原因。
  刚到铁岭镇时，他的情绪同样不高，只是想换个活法，换个环境。
  可今天，那几百个矿工在党政大楼前的广场上一跪，立刻给了他枯燥的心灵注入一汪新鲜活水。
  他忽然觉得，在周遭这片看似莺歌燕舞的生活里，居然还有这样一群人，而这群人的生存与命运，瞬间就把他的心紧紧抓住了。
  林江南显得有些不耐烦，说：“姐，你就别说了。我想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现在我不想回去，你总要给我一年的时间，也许两年。好了，我这里忙着呢。”
  林江南直接挂了手机，走到自己的车旁。
  他的住处还在县城，每天早晨开车从县里来到镇上，晚上又从镇上回到县城。
  在这里，他的身份是保密的，没有人知道，自然也就没人把他看在眼里，更没人把他当回事。
  这样一来，他反倒落得个轻松自在。
  到铁岭镇这不到20天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请他吃过饭。想到这一点，他内心曾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但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刚跟姐姐通完电话，他的心就立刻又回到了碾子沟煤矿和那些矿工们的身上。
  这时，张海的电话打了过来，说：“我说头儿，把你办公室收拾出来了，我们几个就在矿办公室等着你。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头儿，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林江南当然想去看看张海他们收拾出来的矿长办公室，他马上答应说：“好，我马上就过去。”
  别说，张海他们几个收拾出来的矿办公室，还真比他那个和其他副镇长挤在一起的办公室宽敞得多，也讲究得多。
  真皮沙发、大班椅、老板台，足有40多个平方。
  林江南笑着说：“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我觉得我坐在这儿，已经不像是个政府官员，倒好像是个老板了。”
  张海说：“这间办公室过去是总经理李景修的。这个家伙在这间办公室里，不知道收了多少钱。”
  林江南马上问：“咱就说这1亿5千万的社保和医保基金，你们交到了镇里。难道都被镇里的人挥霍掉了吗？还是跟矿上的这些领导共同瓜分了这笔钱？”
  张海说：“不管是董事长谷东根，还是总经理李景修，从矿上这些年捞的钱，足有几千万的。还有财务科长郝敏丽。”
  林江南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