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挺身而出的人

  滨州市，绥江县，铁岭镇。
  七月流火。
  镇党政大楼前， 300多条汉子，跪在党政办公大楼前的水泥地上。
  额头上、肩膀上、后背上流出的汗水，身上破烂的衣裳，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暴露出的脊梁，在阳光下显得油黑铮亮，宛如用黑色的巨石铸造出来的塑像。
  整整4个小时，他们就跪在这里，有很多年纪大的，已经挺受不住了，嘴里不时发出一阵阵老牛般的哼叫，随时都会一头栽在地上。
  就在这座大楼三楼的一座安装着空调的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盯的看着这悲壮的一幕。
  与其说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的怜悯，不如说充满着恐慌、害怕、惊悸……
  这些人就是铁岭镇党委和政府的一众领导们。
  唯独有一个年轻人，和这些人的神情显然不同，他的眼神里充满着的是惊愕、担忧和心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为眼前的情形深深地震撼着。
  这是十几天前刚从县里调到铁岭镇的副镇长——林江南。
  给县委书记罗和忠当了三年秘书，林江南执意要到基层锻炼，被罗和忠派到了全县最大的乡镇——铁岭镇。
  这也是曾经给全县上缴财税最多的乡镇，那时的铁岭镇富得流油，尤其是在碾子沟煤矿上班的人，一提到这三个字，就会引来艳羡的目光。
  时代变化让人猝不及防，如今的铁岭镇，和过去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几百个汉子代表碾子沟煤矿1000多矿工跪在那里，他们要工作，要饭吃。
  如果镇里解决不了，就到县里，甚至市里去请愿。
  这可是对维护社会稳定最大的破坏性行为。
  林江南没想到的是，自己来的，居然是有着如此重大历史和现实问题的地方。
  难道罗和中是有意锤炼自己吗？
  在碾子沟煤矿这些以下跪相逼的矿工们面前，以镇委书记周继领，镇长马明友为核心的领导们，面对如此局面，束手无策。
  镇里根本拿不出钱来，安抚这些暴怒的矿工们，又不可能让这些人上岗来拯救自己的家庭。
  哪里有这么多的岗位，来安排这些饥肠辘辘，家里家外都等着他们往家拿钱的矿工们？
  怎么会出现如此恶劣的群体事件，事前居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周继领怒气冲天地对镇长马明友，常务副镇长彭怀杰自己其他镇领导骂道：“你们这些人干他妈什么吃的，发生这样的情况，难道事前就没有得到消息吗？发生这样恶劣的群体事件，一旦捅到县里，我们向县委县政府怎么交代？”
  镇长马明友一个劲地搓着手，那张瘦削的脸上早已经淌出了汗水，常务副镇长彭怀杰脸色一阵白一阵紫。
  马明友辩解着说：“周书记，他们这完全是秘密行动，他们这是闹事啊！不行的话，我们就让派出所出面，还有县公安局。对，让县公安局把几个带头的人抓走，这些人没了领头的，就会乖乖的散场。”
  周继领怒不可遏：“你他妈简直是放屁！这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这下面足足有好几百个，你抓谁？
  如果真把几个人抓走了，这些人就会直接到县里，甚至是市里。你他妈的脑子简直是进水了！”
  周继领厌恶地把视线从马明友的脸上移开，扫视着他面前的这些人。
  这些人在他眼里，根本让他提不起精神。
  可现在，他似乎要从这些人当中，找一根救命的稻草。
  本来，这件事跟刚调到铁岭镇的林江南毫无关系。
  如果说，谁可以像缩头乌龟一样，一推六二五，那么林江南就是这样的人。
  谁都知道，楼下那些汉子在烈日下暴晒，只盼望镇领导跟他们见一面，给他们一个说法。
  可镇主要领导们谁也不敢去面见这些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的矿工们。
  也的确是这样。
  下面炙热的空气当中，仿佛掺杂着烈性炸药，稍不小心，就会发生惊天爆炸。
  这些人绝对不是好惹的，而问题的严重程度，即使是周继领、马长友这样镇里的主要领导，也束手无策。
  但这些向镇里讨要说法的几百名汉子，显然见不到镇领导是不会撤人的。
  形势愈发严峻，也愈发让人担忧起来。
  林江南的心，一阵阵隐隐作痛。
  只有自己挺身而出，此外没有任何办法。
  他这个刚到铁岭镇十几天、又没什么实权的副镇长，这时候出面，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但他显然不能再顾这么多了。
  “周书记，我想问一下，我们的财务账上还有多少钱？”
  周继领愣了一下，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居然问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周继领恶狠狠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江南尽量平静地说：“周书记，说穿了就是一个钱的问题。几百个人要工作，要饭吃，只有钱能够解决他们的问题，所以我才这么问一问。”
  镇长马明友也同样没有好气地说：“林镇长，这不关你的事。”
  林江南说：“马镇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怎么说我也是铁岭镇的副镇长，虽然我是新来的，但看到眼下这一幕，我既表示震撼，又对这些矿工们感到担忧和心疼。显然，我们不解决问题，他们是不会撤人的。”
  谁都想解决问题，可是钱呢？这可不是仨瓜俩枣就能解决问题的。
  即便出面解决问题，也跟他这个新来的年轻副镇长丝毫扯不上关系。
  他既不了解情况，人又年轻，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既不能对他们打压，又缺少做细致工作的本事。
  在周继领和马明友这两位党政主要领导眼里，他根本是挂不上号的。
  就在这时，周继领的手机响了起来。
  居然是县委书记罗和忠打来的。
  罗和忠的声音既响亮又严酷：“周继领，我告诉你，再过几天就是我们市的市民节。这也是市委关书记上任之后全市的大型活动，什么都要为这件大事让路，什么也不能影响第一届锦江市的市民节。
  如果这些人把事件闹到县里或者是市里。我第一件事就是免你的职！”
  说着，“啪嚓”一下，电话就挂了。
  周继领一阵颤抖。
  按理说，自己在县委书记罗和中的眼里，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罗和中担任绥阳县委书记这五年时间里，铁岭都是上缴财税最多的乡镇，而这也都是碾子沟煤矿上缴的利润。
  那个时候，自己这个镇委书记，要多风光有多风光，他也是进入县委常委班子唯一的乡镇党委书记。
  保护生态环境的政策一出，几乎转眼之间，曾经这个备受瞩目的企业一路下滑，最终落得个不仅工资都开不出来，就连矿工们的日子都没法过下去的窘境。
  这可不是镇里让他们关矿停产，这可是上面的政策呀，谁要是破坏了生态环境，谁的乌纱帽可就真的戴不住了。
  罗和忠说出这种翻脸无情的话，让周继领的心感到一阵阵的寒冷。
  这些该死的矿工，不仅仅是给自己上眼药，甚至是拿着枪怼着他的胸口。
  他几次下决心走出大楼，面见这些矿工，可到了最后，都没有迈出步子。
  一想到面对这些暴怒的矿工，他的腿就一阵阵发软。
  必须要承认，镇里还真的有些对不起这些矿工们。
  这些矿工们给镇里以及县里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可到了，这些矿工们一无所有。
  周继领想到这里，他也感到一阵阵的心痛。
  可事到如今光是心痛没有用，解决他们眼前的闹事行为，才是摆在眼前最实际的问题。
  他突然看到林江南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在凝视着自己，他的心里不觉得又是一怔，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分明发现别人所不曾有过的东西，那就是勇敢和坚毅，以及勇于担当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