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陈情令（7）

  “忘机。”
  “我在。”
  蓝暮雪微微偏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沉静的浅琉璃色眸子，他曾在十六年前与这双眼睛对视过许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直勾勾的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情绪。
  他错开他投来的目光，垂眸看着桌上被他划出的水渍，“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以”
  他语气稍顿，“以现在这般姿态出现在你面前吗？”
  蓝忘机听着他的话，放在桌上的指尖微微一蜷缩，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我想。”
  蓝暮雪微微眯眼，沉声：“我也想。”
  “啪”的一声，剑鞘放在桌子上，蓝暮雪偏头望去，只见江澄仰着下巴冷着脸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那张桌前。
  蓝暮雪这时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江澄。
  十六年不见，江澄明显见老。
  “噗呲。”蓝暮雪被自己心里的想法逗笑。
  江澄闻声，脸色更不好了，怒气冲冲看向蓝暮雪。
  蓝暮雪慢慢收了笑，放缓声音：“江澄，我们好久不见。”
  是太久了，久到蓝暮雪都忘记那个当初在云深不知处的精舍里和他还有魏无羡、聂怀桑一起喝酒吃花生米，谈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未来会娶什么样的妻子的江澄是什么模样了。
  江澄从鼻腔里哼了声，并不说话。
  蓝暮雪：“江澄，你现在娶妻了吗？”
  看着面前戴着面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蓝暮雪，江澄鼻尖一酸：“我娶不娶关你什么事？你还指望来喝我的喜酒？”
  蓝暮雪随口道：“对啊，然后在酒桌上认识几个美女。”
  江澄轻嗤，一双眼睛却往蓝忘机脸上瞟，去观察他的神色。
  要知道，十六年前蓝暮雪死后，蓝忘机就像疯了一样，云深不知处人迹罕至的一处冰潭被蓝忘机用灵力隔开，成了云深不知处的禁地，而蓝忘机就在那方寸之地，守着蓝暮雪的画像，独自一人待了整整三年。
  这些年不是锄强扶弱就是匡扶正义，蓝忘机含光君的美名远扬，天下修仙之人都知道，每每在夜深人静时，蓝忘机都要抚琴问灵。
  问谁的灵还用想吗？
  现在蓝暮雪死而复生，还是这样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年郎，江澄就不信蓝忘机在听到蓝暮雪要结识美女的时候能无动于衷。
  只可惜，要让江澄失望了，蓝忘机确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江澄：“这还不简单，待我把金氏和江氏那些与你年岁相当的姑娘都介绍给你，随便你挑来做妻子。”
  蓝暮雪笑出了声，他托着头懒懒道：“看不出来，江宗主还身兼说媒一职。”
  江澄被呛了声。
  他只是单纯看不惯蓝忘机自命清高的样子，想说几句话刺激他罢了。
  蓝暮雪：“话说，金凌那孩子已经长那么大了。”
  江澄眸色微闪。
  提起金凌，总让他想起当年那件事。
  每每思及，痛不欲生。可每到午夜之时，他总能梦见阿姐那张脸，梦见他们在莲花坞时，梦见，魏无羡。
  江澄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情绪。
  蓝暮雪捻了捻指腹，“金凌还要叫我一声小叔叔呢，只可惜我现在这样，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当年还是魏无羡撺掇，说让蓝暮雪和金子轩结为兄弟，说这样他师姐未出生的孩子就多一个人爱了，金子轩竟也同意了，后来他们也不知道拜的哪门子神，还真结成了，就这样，金蓝两家多了这么一层关系。
  “不过他也不缺叔叔。”蓝暮雪想到了头戴乌纱帽，眉间点朱砂的那位，如今应高坐明堂上，统领金麟台了吧。
  江澄反应过来他在说谁，冷冷嗤了声。
  他向来不喜欢金光瑶。
  如果蓝暮雪这十六年在的话，他相信，金凌也会更喜欢他。
  想到这里，江澄看蓝暮雪的目光变了变，他欲言又止，神色透露出几分担忧：“你……这十六年过得好吗？”
  他不问蓝暮雪这十六年都去了哪，到底死没死，死了又以什么方法重归于世，他问他过得好不好。
  蓝忘机的眼皮一动，也看向身旁的人。
  蓝暮雪：“好啊，逍遥自在，无忧无虑，没事儿下河摸个鱼，上山打个鸟，美酒随便喝，鸡鸭猪牛随便吃，别提有多好了。”
  江澄听着，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就在此时，随着一声陌生又熟悉的笛声传来，三人都变了脸色。
  还没等蓝暮雪反应过来，江澄就拿着剑冲了出去。
  蓝暮雪看向蓝忘机：“我们也走。”
  蓝忘机点头。
  等到蓝暮雪赶到的时候，江澄已经和魏无羡成对峙之势。
  蓝暮雪抓着魏无羡拿笛子的手，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神色担忧。
  江澄看着两人的动作，再加上这人刚刚吹了笛子召出了温宁，他就更加确信这人的身份。
  魏无羡。
  他在心里恨恨的重复这个名字，死死盯着面前的黑衣男子，手中紫电闪出光芒，噼啪作响。
  魏无羡看面前的人，眸色变暗。
  江澄，江澄，他的师弟，魏无羡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
  刚刚没有仔细看，现在离得近了才感觉到他周身沉稳又暴戾的气势，跟当年不夜天那一战时如出一辙，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挑起这么重的担子，变得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蓝暮雪放开魏无羡，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蓝氏的众多小辈像是小鸡仔一样跑到蓝暮雪面前，把他们围起来，拿着剑对着江澄一众人。
  江澄收紧手中的紫电，他身后一众想投靠江澄的仙门修士见状，持剑上前。
  就在此时，蓝忘机从天而降，一道弦杀术将众人击退，自己则是稳稳落地，面色漠然看着前方。
  江澄的胸膛起伏着，死死盯着人群中的那人，语气悲怆又恼怒：“你到底是谁？！”
  蓝景仪抱着剑双手环胸：“江宗主想要他是谁？”
  江澄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不是魏无羡！”
  蓝景仪：“魏无羡不是已经死了吗？”
  江澄猛的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死了！？”
  “难道当年不是江宗主亲手手刃的魏无羡吗？”
  蓝思追扯了扯蓝景仪的胳膊。
  蓝暮雪微蹙眉头，江澄手刃的魏无羡？光是凭两人此前的情谊，蓝暮雪觉得不太可能，但当时情况复杂，金子轩死于温宁之手，江厌离也因为魏无羡而死，尚在襁褓的金凌没了双亲，江澄面对魏无羡，早已怒不可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江澄手刃了魏无羡，自那之后名声鹊起，这才有了如今江宗主这么响亮的名号，各仙门修士也都趋之若鹜的追随他。
  他们说刚刚是魏无羡召出了温宁，可魏无羡无缘无故为什么会召来温宁？
  魏无羡低声，“阿雪，我感觉……”
  我感觉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好的。
  从他被莫玄羽献舍，然后来到大梵山，因为聚灵草而找到修士古坟，金凌遇险，他召出温宁，发现那座会动的舞天女实际上是幻象……
  换言之，背后那人设计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让自己召出温宁，让他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然后……然后他想做什么呢？
  魏无羡觉得头好晕，他仰头看着眩目的太阳，突然眼前一黑。
  如果，如果能回到十六年前，回到一切刚开始的地方，和师姐、江澄，还有阿雪一起……
  “阿羡！”
  在最后阖眼之际，他恍惚听到了阿姐的声音。
  “魏无羡！再不过来我就放狗咬你了！”
  “狗，狗？！”
  躺在小船上的人掀开荷叶，看着人来人往的岸边，是与云梦大不相同的姑苏景色，连忙起身往岸边走去：“师姐，我们到啦？”
  江厌离：“是呀，这里是姑苏的彩衣镇，就在云深不知处山脚下，我们现在此处休沐，第二日再启程前往山上。”
  魏无羡眉梢一喜：“我们要在这里住下啦？听说姑苏的天子笑远近闻名，我倒要尝尝是什么滋味儿。”
  一叶扁舟，无人划桨，自由的漂浮在河面上。
  舟上那人胳膊掩面，一袭白衣，衣领处绣着姑苏蓝氏特有的卷云纹，腰间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规整的“蓝”字。
  那人翘着二郎腿，慢悠悠晃着，直到小舟滑过河边贩卖天子笑的摊子，那人才伸出一只胳膊来，拎了两坛酒，扔给摊主一锭银子。
  与此同时，魏无羡也拿了两瓶酒，和那人白皙又修长的指节刚好擦过。
  魏无羡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随着那一叶小舟一起流逝而去。
  他回过神，从怀里掏出银子来递给摊主，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仰头喝了口。
  入口清爽回甘，不烈，反倒沁人心脾。
  他感叹：“姑苏天子笑，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