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补叙2
作者:林既爔
L市中心医院。
周平醒来时, 家人都围在身边。
他?们欢欣又情怯,焦急又退缩。姐姐是同他?最亲近的,此时放下了工作回来守着他?, 眼睛哭得红肿。
但她也只敢问,“还有不舒服吗?别吓姐姐。”
他?没见到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
他?想, 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天偏偏自己夜里发了烧, 又为什么偏偏要同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只想得起容貌, 想不起名字来了,但名字不重要——只是为什么偏偏要同他?一起去了药店。
若是那人一个人去,大约也好, 他?肯定能明哲保身, 甚至说不定拿到个见义勇为的称号呢。
可偏偏自己也非得去, 明明是晚上,明明他?是怕黑的。结果到了那里,却遇上了个亡命之徒, 又偏偏他?的夜盲症严重,那电闸被拉下后, 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察觉到冰冷的刀锋,凶徒的挟持,混乱的尖叫。
还有最后, 熟悉的, 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那个人说。
但他?闻得到一些血的腥味,“你怎么了?”他?想挣扎站起来,那人抱着他?的力气?并不大,可对?方双臂环绕时, 他?便不舍得挣开,只觉得温度有些偏高?。
“我?也没事,别害怕。”
所以他?信了。但当灯重新亮起来时,他?才看?到那人身上的刀伤,一地的血,惨白的脸色。
以及他?的怀抱。
那一刻他?的喉头也紧了,恐惧、愧疚、悲哀堵在那里,堵住了他?的声音,所以悲伤选择用另一种形式来表达,泪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看?不见,看?不见那把刀,看?不见伤口、作恶的歹徒,看?不见可能可以救下他?的一切。
为什么呢?为什么恐惧令人喉头发紧,愧疚使?人口不能言,悲哀让人泪流满面。以至于此时竟不能告别。
再看?到那人时已是他?的葬礼。黑白遗照上有他?的名字,周平记得自己当时读了一下,此时又忘了。阳光照得他?发晕。再醒来时就是在L市中心医院。
他?很快出了院,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时而记得时而忘却。姐姐甚至辞了职回来陪他?,母亲增加了许多白发。他?听说逃走的歹徒一直没有抓到,他?听说邻居家那位当刑警的父亲,牺牲在为他?人缉凶的路上。
他?想,他?得去看?见,不能去辜负。
去看?太阳如何升起的,看?黑夜如何融化?。
就像那人的名字一样。
对?了,他?叫什么呢?
后来,一个很好的白天。姐姐开车,送他?去机场,他?将要出国留学?。
“你现?在没有以前爱说话了。”姐姐开着车,脸上挂着真?心的笑,“但也没以前那么怕黑了。姐怕你一个人去国外照顾不好自己……”
他?好像确实不怕了,因为丢失了一些恐惧和重要的东西,连感官也变得稍迟钝些,比如此时,他?后知后觉地听见好像比爆炸更剧烈的响动。
最初是清脆的响,然后是连成片的碰撞和回荡,像什么巨物接连不断地弹跳,像零碎的高?塔轰然倒塌。
响动惊得人仰马翻,汽车鸣笛与?人的尖叫都显得渺小。对?面的汽车也被吓到了,也可能是在躲避什么,错了车道,迎面一个急刹,但来不及了。
可周平看?着来得及。他?甚至看?清了对?面汽车副驾上,坐着个还有些稚气?的半大孩子,苍白的脸上是失神的呆滞。
他?是要出国学?医的,他?一眼就足以判断这?个孩子因为高?烧已经惊厥。
他?越身夺过姐姐手里的方向盘,尽力打转方向,避开对?面的副驾,避开生病的孩子。
但接下来的应该躲不过去了。他?选择借惯性挡在姐姐身前,车辆横着擦过对?面停下来的汽车车门,他?们即将撞上路边的钢铁护栏。这?一瞬间,时空似乎无限被放缓,他?看?见护栏被撞断,锐利的截面向自己逼近,嘈杂的光明将他?吞没。
*
*
H市中心医院。
周平醒来时,看?见张怀予正?伏在床边。
于是他?好像知道嘈杂的光明的来处。
兴许这?世间确实没有因似曾相识而起的爱恋,却有十年生死的久别重逢。
“你醒了。”张怀予很轻易地被他?的视线惊醒,他?因眼下的淤青显得有些憔悴,他?手上新换过的歪歪扭扭的纱布显得有些狼狈,但正?午的阳光自他?身后张扬地探进来时又很好地遮掩了这?些缺憾,使?他?看?起来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惜病床上的人发不出什么声音,大医院的效率又高?,医护鱼贯而入,查了数据又换了仪器,随后给了个预后良好的判断。
由此周平大抵知道自己应该昏迷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并在一些顺利运转的检查流程的间隙,与?守在病房但时远时近还尽量想办法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人进行一些眼神的交流。
如是的忙碌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病房里又安静了。这?医院的病床也颇为高?级,又带电动又带有不同折叠角度的,此刻他?竟能科学?又舒适地维持一下坐姿。
还能开口说几句,比如:
“你怎么也受伤了?”
张怀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眼腿上,还好裤腿做了遮掩,“没事了,就,呃,擦破点皮儿。”
他?现?在可听不得“没事”这?种话。
“什么伤?及时处理了吗,会感染吗,创口需要每日?清洗吗,需要每日?打消炎针吗?”
“没那么多事,一点小伤,不麻烦的。”
“但我?的伤应该需要。”
张怀予不说话了,他?好像感觉缝过针的小臂闷闷地疼。
“现?在都在医院里了,别撑着。”
“对?,”张怀予连连点头,“但真?没事了。我?送你过来的时候,这?边还要给我?建档呢,我?医保卡定点又不在这?儿。”
“这?是——”周平看?了看?窗外,“是H市?”
“对?。”张怀予又坐回了床边,“事情也了了。我?给陈队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就先在这?里留着,等着你的情况——挺险的你知道吗,当时都说前后就这?几分?钟了,但还好,抢救很成功的。”
那天夜里,抢救室的灯光灭了的时候,他?看?着是活人转重症监护室的结果,虽说一颗红心坚定,半生唯物不移,却觉得刚刚想起的求过的漫天神佛都是喜乐的,在看?着人世间。
“事情了了……”周平用力想了想,如今回忆起三十个小时以前的事像隔了一层,中间仿佛插入了些久远的回忆,“怎样,新德业大厦的那个员工呢?他?……”
他?救回来了吗?但周平问不出口,当时自己看?见了。
张怀予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员工,叫黄乔申,是行动的知情者,当场死亡。还有梁其?宗,已经逮捕了。至于秦武扬……应该是死了,但是尸体一直找不到……其?余的,你先别想了,总有人在处理的。”
“可我?总觉得,事情不小,也许,还涉及到了……略有些耳闻的,保密研究项目?”
“那没事。”张怀予满不在乎地笑笑,十分?自信,“这?方面的事情,那不是有组长在吗,天塌下来有组长顶着。”
可能是组长想谢谢他?,他?手机响了,一看?备注“L李澈(组长)”。
“喂,那个,组长……”
“你小子,哎,刚才打博士手机没有通,那个博士他?醒了没?”
“他?……”
病床上的人向他?伸出了手,他?手动得比脑子快,就把手机递了出去。
“副组长……”
“醒了啊,醒了那敢情好。这?样,你现?在能回局里不,抬过来也行。这?里有个物件——啊不,半具尸体,你来瞅一眼子……”
张怀予把手机夺了回来,“副组长,博士他?还没醒。”
“扯了不是,那刚才谁在说话?”
“金菲。”
“什么玩儿……”
他?把电话挂了。
“你胡说能不能说点靠谱的。”病床上的周平轻轻笑了一下,本来想表达一下无奈,但很快转为调侃。
“靠谱的话还能叫胡说吗?”张怀予耸肩,“他?抢了人组长的手机打这?个电话,为什么,指不定是组长也不乐意他?做这?多此一举的事。所以我?猜,这?个案子,说不定已经结束了。”
果然。在下午出的警方通报里,他?们就看?到这?个案子确乎已经结了。
死者因意外事故自大腿中段截肢,行动不便。确切的死亡时间是一天前,地点就在自己家中,而后身体被装进行李箱抛尸,头颅就在死者自己家中,已被找到。报案的三个人与?死者相识,不排除犯罪行为。今早的报警有些“贼喊捉贼”的意思了。
目前三名嫌疑人已被依法刑拘,正?在进行后续调查。
上午报案,下午破案,就是不知道李澈什么时候会发现?他?的手机被顺走了。
这?个时间医护又来做过一遍检查,说是情况还不错,可以试着活动活动。张怀予原想就起身在病房里活动活动,但周平说想出去走走。
那也无妨。这?医院占地面积大,三楼外边就有个露天平台,呼吸呼吸不带消毒水味道的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H市临海,对?外贸易发达,市中心这?里高?楼林立,夕阳隐没在高?楼后,天色看?起来会格外暗淡些。
张怀予见周平脸色尚可,便扶了他?在平台的长椅上坐下。
“我?没来过H市,”张怀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高?楼,“别说,这?么近的城市,我?还是第一次来。周平,你家是住这?附近吗?”
周平点头,环顾四周看?了看?,“不在这?个方向,在另一边。”
“咱姐也一块儿在这?里?”
“咱姐……”周平低眸笑,“你这?称呼……姐姐在研究中心那边有房子的,这?里就留给我?了。”
“那也是,那边应该离H市的大学?城近,这?里离H市市局近,合理啊。让我?想想,从?L市过来的话,走大道,路况好的话,也就两个小时多点吧……”
夕阳应该是落下了,余霞散成绮①。
“一会儿天更黑了,赶紧回去吧。”张怀予站起身。
“不用,我?想再看?看?。”周平看?向他?,这?让他?不由自主又坐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夜里的城市点亮灯火。”
张怀予听得呼吸发颤,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的眼睛,看?着周围高?楼逐渐亮起的灯,逐渐点亮他?的双眸。
“那么如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周平眼中的笑意更浓。
夜色如墨,浸透了绮丽的晚霞,却一点儿不影响他?眼眸的明亮。
“你是否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
这?个城市与?那个城市的夜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灯光弥漫,晚风清凉,一样的旖旎。
“当然了。”于是他?说.
倘若人们爱重这?个世界,那么浸了苦痛的爱与?颂了伤痕的歌,都能成就此生的特长;但倘若以过去与?将来为谬误,那么此刻的种种欢愉与?喜乐,皆成失落一切的代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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