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插叙2
作者:林既爔
三月三十日, 夜间十二点,天气晴。
秦武扬在驾驶座上,车辆行驶在无边的黑暗中, 眼前深深浅浅光线明灭。
他刚挂了电话,这?是?从前专门为了同妹妹联系, 做过手脚的号码和手机, 通话过程中无法?追踪到自?己的实际位置。这?是?它第一次打给除妹妹以外的人。
对面说目的地只能在H市, JA码头。
这?个?地方其实不远,但他从未去过。
H市临海, 两市相邻,但他不能走最快的大路,要绕些?漆黑的小路, 以迷惑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 但也不能耽误太久, 不然怕是?后边后备箱里的那个?人会?死在路上。
虽然在新德业大厦的那一刻,他举起扳手的那一瞬,他是?真心地想要不管不顾, 让这?些?执意与他作对的人都死去,为妹妹陪葬的, 但不行。
人对生的希望总会?战胜对死的渴求。
如若可?以,纵使只有一丝希望,他愿意放弃一切, 像当初那样?跨越不可?能, 找回妹妹。
*
连秦武扬自?己也不会?想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漆黑的夜,他将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决定杀人的那个?下午。
*
那一年的他, 也不过二十岁,留学回来,因有继母的缘故,亲爹也变成了后爹。
只有妹妹是?亲妹妹。
从小妹妹会?在他固执地不戴那丑陋的眼镜时,当他的眼睛,会?领着他看花园的花,走无人经过的小路,安静地听着他发脾气,陪着他哭,跟着他笑。
所以他觉得自?己未必应该做个?好儿子,但应当做个?好哥哥。
后来母亲哭红眼睛,被冷着脸的两个?老人接走的那一年,妹妹牵着他的手,留在了这?个?阴冷的家里。他是?后来才?觉得这?是?错的,若是?妹妹跟着妈妈一起离开了,她可?能可?以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
继母住进了家里,带回来一个?儿子,秦曜辰。这?个?私生子比妹妹年龄还要大上一岁。
他那伪君子的父亲将日与星都给了这?个?儿子了。
可?这?对母子,犹不满足。
秦海临一直经营着老一辈留下的产业,虽然不足以大富大贵,但是?也算是?富裕安稳。他做的是?建筑建材,沾一点房地产,算不上富商巨贾,在当地也能称行业典范。继母的眼界不高,只觉得这?就是?赚钱的营生,到了谁的手上,钱就能继续生出钱来,所以想要所有的产业只落到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上,想着将前妻的儿子赶出家门。
什么豪门争斗的把戏有时候是?很?“体面”的,甚至秦家也不算是?什么豪门。秦武阳本身就有视力方面的缺陷,一点资源的倾斜,就足以使并不太大的家族产业里边的人见风使舵。
但秦武阳自?己也不是?个?懦弱的蠢材,至少,要比秦曜辰那个?头脑简单醉生梦死的纨绔有能力许多。他适当地展现自?己的才?能,及早地进入父亲的公司,卖力地跑所有的业务,不辞辛苦地往返工地和生产车间。他不为展示什么“继承人”的野心,却?真正让凉薄的父亲觉得“此子可?用?”。
后来,父亲决定送他出国深造,打造一下文凭。他出国留学了两年,期间在国外做了眼睛的手术,摘下了那丑陋的眼镜。术后双眼完全恢复的那天,他站在落地镜前,镜中的自?己戴着薄的,金丝框的眼镜,让他看起来不符合年龄的斯文沉稳。
他那时候是?很?自?信的,直到回国看见妹妹。
他二十岁,而应当刚满十五岁,正在读中学的妹妹不再开朗活泼,不再笑得比母亲留下的一院子的花还明媚。她变得忧郁寡言,仅在看见自?己时眼睛才?亮起来。
她当时说:“哥哥,你终于摘下来那个?玻璃罐子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帅。”
家里,母亲留下的花,伐的伐,换的换,死的死,一院子的破败。他最亲爱的妹妹,没有笑容,半夜在房间里哭泣。他看见妹妹身上淤青的痕迹,在夜里,从睡裙轻薄的长袖的袖口蜿蜒出来,一直流到手腕上,像是?狭长的仇视的眼睛。
他好想借妹妹的眼睛看看,这?两年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又不想看了。
那个?下午,他站在父亲接手的正在施工的项目的建筑工地里,看着塔吊拎起沉重的建材,听着现场工头说这?个?月秦曜辰几乎日日都会?过来混时间,装作来学习和督工,表现得十分殷勤。
他不想弄清事?实了,也不想慢慢去赢了。他只想让这?对母子死。
*
这?也不难。
他在这?天夜里悄悄回到工地。这?里的东西他是?很?熟悉的,所以检查找到了明日施工时要用?的建材,最终选中了那堆会?运到顶层进行框架搭建的钢筋,然后简单做了一点手脚。
成捆的钢筋一般都用铁条绑好,然后放在架子上,方便搬运。将固定条底部剪得将断未断,再在底部一侧垫入钢板,让两侧的高度略微不同,这?样?成捆钢筋的整体重心就会偏向一侧。等第二日,塔吊将钢筋运输上楼时,下方进行搬运的工人很?难发现一点微小的痕迹,而塔吊制动产生的惯性会?加剧钢筋的倾斜。由于捆扎钢筋的固定铁条其实是?断开的,震动会?使钢筋散开,顶部的钢筋失去铁条的固定,会?顺着倾斜角度滑落,进一步加剧整体的倾斜。
不用?所有钢筋落下去,只需要那么几根落下去就足以砸死人。何?况以他的经验——那一整捆,随着顶部钢筋脱离控制,都会?争先恐后地弹跳下去。到那时,断裂的固定铁条以及多余的钢板被掩埋在现场,可?以在施救的一片混乱中转移位置,很?容易被判定为事?故。
只需要让秦曜辰这?个?没脑子的按时等下计算好的位置下方就可?以了。
将准备工作做好以后,秦武阳钢筋上遮掩的塑料布重新盖好,回了家。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秦曜辰按时按点地来到了工地,到了地方就找了个?有空调的室内,拿出手机,直到看到他也进来,才讪讪收了手机,出去装模作样?。
他惯会?装模作样?的。秦武阳倒是?颇为礼貌地打了招呼,随后便直接坐了升降梯到了施工大楼的十楼位置——这?个?位置高度合适,可?以看见自?己昨天做过手脚的钢筋正被工人们?搬上塔吊。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站在边缘,看见秦曜辰又要往室内走。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
“弟弟,”看见秦曜辰接了电话,站在门口,秦武阳深吸一口气,“你帮个?忙,到A区材料处,让他们?准备接收一下十楼这?里要运下来的剩余材料。”
“你直接打电话喊他们?去不就行了?”
“他们?都在忙呢,没人接电话。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闲得慌。”
“哦,我闲得慌,行,你能耐……”
眼见电话挂了,秦曜辰确实往A区的方向走去,秦武阳往后退了一步,预备着等来一场“事?故”。他听见来自?头顶的,塔吊机启动的声音,巨大机械的鸣叫似乎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今日的风倒是?好,安静,细不可?查,难怪此时的空气震动都可?以成为风。
“你还真有能耐。”
秦曜辰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秦武阳觉感?觉耳朵根部狠狠地一个?收缩抽动,像是?要拒绝这?个?恼人的声音。
“玩这?么个?把戏。”秦曜辰见眼前的人连转身也没有,怕是?这?人耳背,这?机器轰鸣里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走近了几步,嗓门也大了几分,“想杀我?你以为我每天过来,都是?白来的?你以为你昨天晚上动的那些?手脚真没人看见?笑死人了。”
他终于看见秦武阳转过身面向自?己,可?对方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很?烦这?样?的人:喜当是?喜,怒当是?怒,装什么装。
“好,那我直接问吧。我妹妹,怎么了?”秦武阳比他高一些?,因为曾经重度近视的缘故,如今看人还是?习惯眯着眼,此刻就像是?在俯视。
“你妹妹,”秦曜辰哂笑了一声,神色嘲弄,眉飞色舞,“她啊,没什么意思,胆子小,还怕疼,也不好玩。”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秦武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瞬间被愤怒占据,额上也有些?凸起的青筋,这?很?有趣,他睁大眼睛将这?些?表情的变化尽数收了,咧着嘴笑,看他身后第一根钢筋滑落下去,激起一些?遥远的惊呼。
“你该死。”这?三个?字,咬牙切齿,相互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秦武阳捏紧了拳,因愠怒而红了脸。
“不。”秦曜辰摇了摇头,“今天,在这?里,该死的是?你。”
他忽然发难,扑过去,想要借着此时站位的优势,将站在楼层边缘的“哥哥”推下楼去——他自?喜这?个?计划要比秦武阳的杀人计划好用?许多:由于钢筋忽然滑落,把站在十楼边缘的秦武阳惊得没站稳,就摔了下去,这?不合情合理吗?
但秦武阳反应颇快,身处暴怒中的人失去理智,但直觉灵敏,当即攥住了秦曜辰的手臂。
钢筋接二连三地滑落,现场慌乱的人们?应接不暇。哐啷的声音交叠,形成巨响,人们?的惊呼连片,成为浪潮,于是?无人注意到楼上的争执打斗。
与升降梯的微弱鸣叫。
连秦武阳也没听到。直到他看见向自?己奔过来的秦文月,似乎听见一声轻微的叫喊,“哥哥”,但淹没在此时身后的巨响中。
年轻的女孩胳膊细弱,紧拽着秦曜辰的手臂上,那道?刺眼的淤青狭长、狰狞,连成一大片,漫向手肘处,底部是?一大片擦伤。
暴怒使人直觉灵敏,可?能由此,人的肌肉、血管、骨骼甚至骨髓都在疼痛中生长出力气来。这?让他反制住了秦曜辰的动作,将对方逼向边缘。这?个?惜命的纨绔害怕身体忽然感?受到的高度,硬是?要借着些?反作用?力,将身上所有的感?受到的重量尽力地甩开,向楼下推去。
秦文月落下去的时候,秦武阳本能地、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了,以至于再度轻易地被秦曜辰压在楼边,粗糙的水泥浇筑的层板上。
但秦曜辰此刻也不敢再轻易地动手推人。
因为底下围在滑落钢筋堆成的小山边缘的工人们?都抬着头。
血在尖锐的钢铁獠牙上抹匀,人类的身躯因受力而怪异地弯折。横七竖八的钢筋有一根恰兀自?立着,锐利的尖端与她未合上的眼均直指天空。
*
秦武扬第一次决定杀人的那一场案件中,最终的死者仅有一人,他的妹妹,秦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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