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千叟宴

  康熙五十二年二月的京城，尚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与初春的微寒之中。

  这一日，朝会上，大臣赵申乔出列，手捧奏疏，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陛下，太子乃国本之所系，天下之所望。今东宫虚悬已久，臣恳请陛下早定储位，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乾清宫内炭火静静燃烧，康熙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平静，目光却深邃如潭。

  他缓缓接过梁九功递上的奏疏，并未立即翻开，只目光扫过殿下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赵申乔身上。

  “建储大事，关乎国运，非可轻议。”康熙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深知尔等为国之心，然太子之位，非仅名器，更需德才兼备、能承祖宗宏业者居之。

  如今诸皇子皆朕之子，朕待之以公，观之以行，此事，容后再议。”

  说着，他将奏疏轻轻放回梁九功手中的托盘上，淡淡道：“此疏退还，不必再议。”

  赵申乔张了张口，终究未再多言，躬身退下。

  朝堂之上，无人再敢发声。

  康熙的目光掠过殿下垂首的皇子们，三阿哥胤祉面色平静，四阿哥胤禛眼观鼻鼻观心，八阿哥胤禩嘴角依旧噙着温润笑意。

  而后听五哥讲述的胤禟心中不由感慨：皇阿玛这是再次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储位之事，不容任何人试探，更不容任何人觊觎。

  然而，朝堂上的波澜很快被另一件更大的喜事所掩盖，那就是康熙帝的六旬万寿庆典即将到来。

  皇帝自诩“自古帝王，无如朕之久者”，此次万寿，决定办得空前隆重。

  礼部早已忙得人仰马翻，谕旨一道道发出，京城内外顿时陷入一种繁忙而喜庆的热闹之中。

  而身处京畿的皇子阿哥们，更是首当其冲，忙得脚不沾地。

  礼部更定下新规：自三月初一至月末，所有在京官员，皆需每日身着蟒袍、补褂，打破了以往仅朝会期间需穿朝服的旧例。

  一时间，京城各大绸缎庄、裁缝铺生意火爆，官员们往来行走，皆是一片锦绣辉煌。

  最令人瞩目的，是康熙帝下旨布告天下：凡年六十五岁以上之耆老，不论官民，皆可赴京，于畅春园参加千叟盛宴。

  旨意一下，各地老人纷纷动身，赶往京城。

  一时间，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皆是白发苍苍、儿孙搀扶的老者，成为一道前所未有的景象。

  胤禟作为新晋的璟亲王，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从三月初一开始，他便需按制每日身着亲王蟒袍补褂，参与各种筹备会议、检查庆典环节、陪同接见各地呈送寿礼的官员使者。

  长达二十里的彩棚从西直门迤逦直至畅春园，锦绣辉煌，如同一条绚丽的巨龙匍匐在京郊大地，其工程之浩大，细节之繁琐，需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

  胤禟虽不耐俗务，但于此等关乎皇父颜面、国家体统的大事上，却是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处处力求周全。

  只是他本就畏寒，春寒料峭时节连日奔波，更是裹着厚厚的貂裘，手里时刻揣着一个暖炉。

  胤禟虽已是亲王之尊，许多事无需亲力亲为，但劳心耗神之下，脸色又渐渐苍白起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偶尔得空在值房里歇息，捧着路明德递上的参茶，指尖都透着凉意，从宫里回来，都几乎是瘫在暖榻上，连话都不愿多说。

  胤?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想替他分担些，却被胤禟推开：

  “你那边一摊子事也不少，我这儿还撑得住，再说，都是些琐碎事，费神不费力。”

  话虽如此，但胤禟知道，这费神最是耗人心血。他常常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过着各类流程细节，生怕出一丝差错，损了皇阿玛的颜面，也损了大清的体面。

  胤祺和胤?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无法，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寻隙叮嘱他多加件衣裳，多用些汤水。

  真正的盛宴高潮在三月二十五日之后陆续到来。

  千叟宴开，畅春园门前冠盖云集，白发幡然者摩肩接踵。

  二十五日宴汉人耆老，二十七日宴八旗男丁，二十八日宴八旗老妇。

  皇极殿庄严宏大，笙箫鼎沸，丹陛上下，席开千数。

  康熙帝高踞御座，接受万民朝贺，龙颜大悦。

  诸皇子、皇孙、宗室子弟，凡年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者，皆需出场执爵敬酒、分发食品，扶引高寿老者至御前觐见。

  胤禟虽已超龄，无需亲自做这些执事，但他作为亲王，需在场协调照料，维持秩序，应对突发。

  他身着繁复的亲王礼服，穿梭于喧闹的人群与盛大的宴席之间，脸上维持着得体雍容的微笑，不时与认识的宗室老臣、地方大吏寒暄几句，接受他们的敬酒祝贺。

  偶尔他看着一群半大的少年阿哥，包括他的十五弟、十六弟，还有那些小皇孙，一个个端着酒壶、捧着食盘，穿梭于席间，虽动作略显生涩，却神情认真，举止规矩，心中也不禁莞尔。

  宴席上的御酒醇厚，菜肴精美，只是胤禟却无心品味。

  喧嚣的人声、混杂的食物气味、以及必须时刻保持的亲王仪态，都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

  但是是看到那些被搀扶到御前、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耆老，胤禟眼中又浮现一丝动容。

  或许对那些老人家来说，这辈子能被皇帝宴请，那是一件多么荣幸荣耀的事情。

  这要是在现在，相当于普通人......（就是这里被审核了)

  在这一瞬间胤禟突然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抽离般的恍惚。

  这一天，阳光和煦，春风拂面，畅春园内欢声笑语不断，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康熙帝看着眼前这番“万民同乐、共享升平”的景象，龙颜大悦，频频举杯。

  一连数日的盛宴终于落下帷幕，总计逾七千名老人得以沾溉皇恩，盛况传为佳话。

  待一切喧嚣散尽，銮驾回宫，已是四月初，春风和煦，吹绿了柳条，吹开了百花，京城仿佛从一场盛大而疲惫的梦中缓缓苏醒。

  胤禟回到璟亲王府，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进门的。

  路明德早已备好热水、暖汤，心疼地伺候着他洗漱歇下。

  胤禟躺在温暖的床上，浑身像是散了架，脑子里却还回荡着这几日的钟鼓礼乐、欢声笑语，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被这场大梦抽干了最后一丝精力，彻底松懈下来后，胤禟便陷入了一种慵懒贪眠、食欲不振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