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蓝柏
作者:执笔汇
枫林潭。
未至秋日?的枫林潭, 乍一看与旁的林子没什么两样,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这次的事件说?来也只是个?小?事, 让初入外门的弟子们?联合起来,将闹事的家伙赶至一处,最后由同行者?封印解决即可。
苏白负剑而立, 见那?枫林潭水下隐隐约约有暗流涌动?, 蹙眉。
他与燕不回、陈傲设下最简单的封城阵,但守阵人太少, 因而最薄弱的南边隘口还得燕不回和陈傲守住。
“现在, 下水。”
苏白镇住阵眼, 即刻下令, 不想有人畏缩不前。
“可是长老, 我不会?水。”
“长老, 真的不会?被淹死吗?”
……
苏白强压下一口气,施了避水术:“我不死, 避水术不失效,现在能去了?”
他后面那?句的语气冷若寒潭, 不容拒绝。
那?两个?害怕惶恐的弟子当场被清川和阿浣推了下去, 有避水术在身?上,怎么也不会?受到水压水流的侵袭。
许是灵力被封,苏白总觉得近些时日?力不从心,如今独自一人撑起阵法支柱,不免疲乏。
他盘腿坐在阵眼中, 合上双目。
松涛不歇,潭水波澜。苏白恍若隔世,腿上横放的扬水剑, 正?源源不断地泛着剑气。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清川时刻传递着水下的讯息。
阿浣不知觉成了探路人,一路往深处潜去,正?巧遇到那?头作?祟的水怪。
胆小?的弟子看见水怪颤颤巍巍地拔出剑来,招式不成样子。
清川满脸不悦,被几个?人挡在身?后,说?是小?孩子别看,怕被吓到。
本没什么交集的他们?,今日?要?学的第一课便是协作?。
如何将水怪逼到退无可退,如何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将水怪引到水面,如何与同门打好配合……
水下涟漪不断,闹腾不已。
适时燕不回略带焦急:“这些娃儿们?真的没事?”
陈傲蹲在潭水边,伸手一摸——好恐怖的怨气!
那?水怪乃是溺死鬼,据说?是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一心扑入水中寻到可以增进修为的绝世秘宝,未曾想就这么葬送了自己。
满腔怨念不得解,一遍一遍地闹事,只为能等来下一个?替死鬼,以解脱被束缚在此地的命运。
“是吗?我看看。”燕不回学着陈傲的模样,将手伸入潭中。
与此同时清川突然传来消息:水鬼发狂,在水下搅动?泥沙,视线陡然变差,眼下有两个?弟子生死不明。
苏白堪堪睁了眼眸。
那?年,今日?,重合于一。
灵力承载太多的回忆,记载每年的春夏秋冬,记载每月的喜怒哀乐,日?日?夜夜,时时刻刻。
那?时的枫林潭,火红的枫燎了满山,灼了大地。不时有枫叶荻花悠然乘风,翩翩浮于水面。
幼年的苏白坐在潭边,一双脚丫伸到潭水中,冻得一激灵。
“男子汉就别怕凉,好好泡泡,慢慢地就好了。”
“娘亲给小?苏白变个?戏法,只要?把这小?玩意丢下去……嘿嘿,怎么样,鱼都浮起来了吧?安,你?快些的去逮呀!今夜的伙食全靠它了!”
旋即小?苏白就看着爹爹褪去一身?厚实外袍,仅剩里衣,一头扎入潭水中。
小?苏白不解:深秋时节如此冰寒的潭水,一身?病骨的爹爹是怎么受得了的?
他见苏安将长发扎成髻,盘于脑后,似一条大雨,一把鱼叉使得出神入化?。
那?些小?鱼在潭中纵是再灵敏,被逼迫至角落,也难逃被逮的命。
他记得爹爹所说?:在水中,眼睛是最容易迷惑自己的,要?听,要?感知。
判断猎物可能逃窜的任何一个?方?位,水流会?告知自己答案。
于是他厉声:“眼睛欺骗自己,就用耳朵去听!耳朵也被搅乱的话,就用剑,用心!”
这便给了清川得以出手的机会?。
他手持木剑,与身?侧的阿浣对视一眼,双剑合璧,逼得那?水怪退无可退,唯剩头顶一条路。
泥沙渐渐沉底,骤然水花冲天而起,一头浑身?覆满水草的怪物披头散发夺路而逃。
“不回,陈傲,拦下他!”
千金剑应召出鞘,与陈傲的佩剑一同拼死拦住,诚待苏白一招送它离去。
但当苏白正?要?离开阵眼时,燕不回忽地下跪吐出血来,千金剑失了威力,水怪瞬时逃窜。
苏白愕然,顾不得其他,御剑而起。
“苏……苏白……”
燕不回躺在地上嘤咛,伸出手,似要?挽留。
彼时清川爆发般地吼:“苏白,追上水怪,那?水怪不对劲!”
苏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忽而胸口一闷,两眼一黑,颓然倒下。
他勉力抬眼,咬破舌尖,紧咬牙关。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这才找回一丝一毫的理智和神识。
怕是那?六色蛊在搞事。
他歇了好一阵子,强撑着爬起,凌然道:“白清去找失散的弟子,陈傲,烦请你?照看不回,我去追——陈傲?!”
苏白话音甚至还没落下,就见陈傲拔剑相向,一副失了魂的模样。他仅是怔愣一瞬,便下意识地躲开,剑锋却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
清川在水下感知到讯息,有条不紊道:“阿浣,你?去找水下弟子,避水术没失效,他们?定然没事——苏长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你?去追水怪。”
话音顺着剑气传来:“追到了,真相也许就白了一半。”
小?小?的剑灵破水而出,一把木剑使得剑影残残,打得陈傲连连溃退。
苏白眉头一抬——那?日?苏安所使,哪里是胡乱的鱼叉,分明是剑法!
他也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会?蹦出这么个?想法,晃晃脑袋,御剑疾驰。
松涛近乎在耳边嘶吼,每一寸空气都在叫嚣。那?潮湿的水汽分明近在眼前,可苏白怎么也抓捕不到。
可恶,这水怪在岸上都这么会?跑!
苏白咬牙,铭记苏安教诲,提剑——
砰砰砰!
枫树接二连三地倒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阻断了水怪的去路。
“我看你?往哪里……跑?”
水怪退无可退,张牙舞爪,撕扯下身?上黏腻的水草,露出真面目。
——那?分明是燕不回,亦或者?说?是,燕休雨。
*
清川勾唇冷笑:“总算是逮着了。”
陈傲瘫软在他脚下,燕不回露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逐步逼近,提剑:“聊聊吧,‘燕不回’。”
“燕不回”三个?字被刻意加重,似是将皮囊撕扯殆尽,内里被窥视得一干二净。
燕不回冷冷望着他,爬起,盘腿而坐:“你?不是普通弟子,你?是哪位?”
“老朋友吧,如果你?还当苏白是兄弟的话。”清川随手丢了木剑,亮出自己的掌心,示意自己眼下没心思?跟他打架,“苏白赶回来还有点时间,我想这时间足够你?坦白了吧。”
他瞥了一眼,外门弟子尚在水中寻找失散的同门,按理来说?是听不到的,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猜猜……蓝氏魔族少主,蓝柏?”
燕不回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忽而狞笑:“知道我名字的,还是个?剑灵,我当是谁呢。上仙,你?还活着。”
清川耸肩:“不好意思?,就没死过。”
燕不回:“……”
清川笑言:“聊聊?反正?没什么坏处。”
*
苏白从李诃口中得知消息,燕休雨尚在其身?边,还在去往执行任务的路上,安然无恙。
他沉默地收下了这个?神似燕不回的水怪,拢于掌心,随后置入储囊袋中。
宗门要?求,完成任务需得将战利品或者?整个?闹事的家伙带回,再统一发落。
苏白板着脸御剑回归,赶到时正?巧见到清川伸出手,拉起颓坐在地上的燕不回,彼此之间似乎其乐融融。
他尚在琢磨如何开口时,余光一瞥——燕不回竟召出千金剑,攻击了清川之后慌忙跑路。
“师父父!”
“别追了。”清川拍拍破损的弟子服,道,“你?想从我口中听到虚假的美梦,还是听到残酷的现实?亦或是自己选择去挖掘探索?”
苏白选择了第三者?。
他配合清川将陈傲唤醒,再将所有外门弟子聚集于一处。
宗门任务为重,这些弟子们?狼狈不堪,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跟在身?后。
苏白与陈傲并肩行在最远处。
据清川所说?,陈傲怕是早就 被下了手,早就成了一具傀儡,平常看似与常人无异,需要?时也可变成他人的得力助手。
与苏白打赌是否被逐出师门是这般,等候在泣灵屿诚待苏白上门也是这般。
陈傲自视自己与苏白乃是秘密往来,不曾想他也成了旁人监视苏白的工具。
障眼法已除,控制已解,但本人不知此事。
“祖宗,我咋回事啊?”陈傲扶着脑袋,头痛欲裂,“我咋好像跟你?打了一架?”
苏白叹息,扯了个?谎言:“水怪导致的。”
“真的吗?那?燕不回他……”
“燕不回……他家里有事,临时得赶回去。”
清川没和燕不回撕破脸皮,他也不好贸然在他人面前道出眼下情况。
宗门任务是顺利完成了,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诃那?边突然发出紧急求救信号,另一队远在百里外,外门弟子被勒令不可擅自外出。
苏白不得已先行一步独自驰援,待其赶到时,却见李诃倒在血泊中,手上血迹残留,硬是在地上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
李诃率队的外门弟子尽数躲在阵法中,以自己的身?躯为祭,能挡上个?两天两夜。
这阵法就同苏安那?日?遭遇桑末袭击一般,以身?为祭,以海为基,坚不可摧,除了甘愿以身?接替外,无法提前解除。
与之不同的是,李诃尚有力量,他能撑个?两天两夜,还有挽救的机会?。
苏安押上全部,也只能撑个?一夜。
苏白陡然失声奔去,强行塞入保命的丹药法宝,接替了他的位置。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被护在其中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大致的情况。
他们?正?准备开始执行宗门任务,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人从天而降,大打出手。李诃拼死抵抗,但还是不敌,眼睁睁看着另外俩内门师兄被带走了。
“他说?,让苏长老去见他,就在此地西北处的燕门城,燕府。时间只有三日?,过时不候。”
苏白默然。
他兀自坐在阵法中心,一边感受着力量被吞噬的痛楚,一边思?索与燕不回相识的种种。
那?时他上山,举目无亲无友,还是燕不回率先上来打招呼。
“哟,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我叫燕不回,你?呢?”
自那?之后,从陌不相识,到如影随形,甚至有过生死相依。
足足一日?,阵法解除后,苏白拖着羸弱的身?躯,一步一步离去。
“长老,您……”
“我有事要?办,你?们?先行回宗门。”
他数日?未歇,在阵中阖眸,也不过是运起玉清九天诀,安神清心。
打坐难解疲乏。
一步一停,一步一歇。
苏白勉力磕下恢复的丹药,哪怕早已超了剂量,哪怕口鼻洇出血来。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见了多少日?升月落又轮转。
漫天星辰不知旅客去处。
苏白到时,行人皆骇然。
“仙长这是怎么了?”
“仙长,您要?不要?去燕府上,找燕大人救救?”
……
燕府,燕大人。
苏白浑身?脏污,力气全无,无神的双眼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燕府……燕府在哪……带我去!”
轰然,天地晕眩,黑暗一片。
*
依然是枫林潭。
小?苏白在这里度过春夏秋,唯独没有冬。
他约莫十五岁时,是与清川一同回到这里的。
天寒地冻,燎原的枫火被大雪掩盖,残枯的树叶匿在雪中。
“你?来过这里?”清川问。
苏白点点头,哈出一口气:“爹爹曾经在这里下水捕过鱼。”
清川不解:“捕鱼?”
苏白俯下身?去,踩踩潭上的冰,确认结厚实了,可以站人后,便稍稍使了力,整个?人朝前滑去,旋即重心一压,后撤回旋。
他站在潭的中央,手中握着一根木棍。
“爹爹当时说?,要?用心去感受水流的方?向,然后应该是……这样,这样!把鱼逼到一处,再一捅,就逮到了。”
幼小?的他记不住太多动?作?,也不过是根据迷惘的记忆比划,使出来的不成样子。
清川背手立在岸边,在他的动?作?里琢磨出一丝不对,再细看去,释然一笑。
那?是剑招啊。
拿剑法捕鱼,未免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他突然召出灼华扇,扇开扇合,结冰的潭面上瞬间出现一块近乎完美的圆。
“那?你?今日?,就施展给师父父看看,看看你?爹爹授予的东西,是否真的能拿来捕鱼。”
“师父父,这天这么冷。”
苏白自知他不主动?下水也会?被丢下去,未等清川开口,耷拉着脑袋,将那?根木棍的一端削成尖头,然后纵身?一跃——
“苏白,为师授予你?一个?心法。此心法可调动?周身?灵力,激活经脉,小?则暖身?驱寒,大则加速恢复力量,你?且记好了。”
那?个?心法不过几十字,却不知不觉扎根在心里,哪怕是后来试炼作?战时,苏白都会?无意识地默念。
默念时,依稀还能回味到那?日?的鱼,脆,香,烙进心里。
*
苏白终于睁了眼。
他的力量已然尽数恢复,甚至较之前更甚。
陌生的天花板,不知名的高级熏香,无不在诉说?他眼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踏足的地方?。
他踉踉跄跄下了床,推开房门——
侍女端着热水赶来,见其醒来,忙不迭大喊:“快去通知燕大人,贵客醒了——”
燕大人。
苏白堪堪回想起来。
他晕倒在燕门城,似乎还问了燕府的方?向。如若不错的话,此时此刻他应该就在燕府。
“您别动?啊,您才醒来,身?子没恢复,诶,贵客!您听句劝啊!”
劝是听不了的。
苏白满腔怒火,满腔怨恨,全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
侍女见状,丢下热水,亮出武器:“贵客若是不听,就休怪小?女子无情。”
苏白怒喝:“滚开!让我见燕不回!”
“燕少爷也正?在赶来的路上,贵客您好生歇息啊,不要?醒来就动?刀动?枪的!”
苏白冷嘲:“你?们?燕少爷——早就不是你?们?的燕少爷啦——”
突然一剑袭来,寒光大起。
那?把剑擦着苏白的脸而过,毫厘之差,就可刮破他的脸,刮出一道可怖的血痕来。
苏白漠然朝着袭击的方?向转过身?去:“燕不回。”
燕不回浑身?魔气,再无昔日?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唯剩冷厉无情。
“你?究竟是谁?”
燕不回褪去燕府的华贵衣服,露出劲瘦的身?躯。
同是少年郎,他的个?头更高,身?材也更壮实,但在浮仙门的剑法修习上一向不如苏白。现在苏白回归,地位更是较之不及。
“打一架,我就告诉你?。”
苏白哑然:“如果你?把我当过兄弟的话,你?就知道我下不去手。”
燕不回笑了:“我一直当你?是兄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下得去手。”
刹那?,兵刃相向。
电光石火间就已经切磋了几个?来回,打得燕府剑痕累累,打得燕府下人尖叫连连。
胜负分得太快了。
单纯论?浮仙门技艺的话,燕不回怎么也敌不过苏白。
“你?赢了,苏白。”燕不回双手高举,“我家有个?规矩,败者?无条件服从胜者?,所以,任君便。”
苏白舞了剑花,收回扬水剑。
他嗓音沙哑:“我还是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燕不回眼神忽明忽灭:“蓝氏魔族,少主,蓝柏。”
蓝柏,燕不回。
苏白忽然觉得荒谬得可笑。
口口声声说?把自己当兄弟的,自己视其为浮仙门唯一朋友的,竟是个?假的。
“那?燕休雨也是少主?”他低声道。
燕不回苦笑:“他?怎么可能。硬要?说?的话,他也是我,万千个?残损复制体里唯一一个?还算是健全的,我。”
他的目光带上几分苦涩:“不好意思?,眼前这个?燕不回……蓝柏,也只是个?体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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