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师父

作者:执笔汇
  “老宋, 至少?让人跟着你去啊!”翁旬连声道,“你近些日子身体不好,还要独自?一人赶路, 你不在乎我在乎。”

  “不要你管。”

  “唉,至少?让我徒儿跟着你去……老宋?老宋!”

  宋无疆还是只身赶来了,他拒绝了翁旬派遣其徒弟随行的好意, 独自?一人驾驭飞快快风舟, 风雨兼程不眠不休,甚至速度超过了前来接应替班的弟子们。

  数日后, 灵兽会。

  白发老者从天而降, 灵气排千里, 天地震荡。

  他忽视了浮仙门弟子的敬礼, 疾步驰入苏白身侧, 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旋即啪的一声关上房门,下了结界。

  房府里里外外, 聚集了无数人,可他们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谁带的头, 乌泱泱地散了,各自?步入正轨。

  苏白紧闭双眼躺在床上,嘴唇乌紫,双拳紧握,俨然一副中蛊之状。

  情况好不到?哪去, 宋无疆厉声:“小龙舟,为?我护法。”

  天真?顽皮的小龙舟难能?正经下来:“遵命,爹祖。”

  宗门内患未除, 苏白与清川遭遇变故,眼下唯一能?完完全全信任的,怕是只有苏白的本命兽小龙舟了。

  宋无疆不顾舟车劳顿旅途奔波,强行摆上阵法,试图唤醒苏白。

  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将蛊移植到?自?己身上,以命换命,苏白便能?醒过来。

  小龙舟盘绕在小小的房内,吐出龙息,层层加固,为?宋无疆和苏白寻得?庇佑。

  扬水剑平放在苏白怀中,时?刻不离剑主?,又是数日过去,总算出现了那抹象征剑灵的光——清川还在其中,尚且活着。

  即便黯淡如萤。

  “臭小子,还好没蠢到?给自?己全部?搭进去,老头子还有法子救。”宋无疆冷汗冒出,指尖渗血,喃喃,“一个两个的都不让老头子省心,小安走?了,昭儿走?了,你要走?了的话,老头子死不瞑目。”

  他将毕生灵力倾灌入阵,顺着龙息引诱,细细入了苏白的每一寸根骨经脉,直到?……心口。

  宋无疆蓦地一愣,哇呀吐出老血。

  阵法依然在运转,可宋无疆有心无力。他以为?能?以命换命,换得?苏白一线生机,可他体内经脉所指……一切皆空。

  ——苏白的灵力都被那妖什吞了去,那妖什在以恐怖的速度成长?!

  妖什有了自?己的神?智,早已扎根在苏白体内,拔之不得?,否则玉石俱焚。

  下手的人定是捏准了他们不敢动苏白的软肋。

  宋无疆暗骂一声,痛定思痛,当场封了苏白的灵脉,以求暂缓蛊的成长?。

  一代长?老,上仙之徒,回归宗门恢复名誉不过一月,又成了废人。

  难怪清川分离一半灵体入剑,这么久都没有复出动向。剑灵状态皆随剑主?,剑主?生则剑灵生,剑主?亡则剑灵亡。

  仙者审判要承担代价,若是往日,以肉/身、灵力承之,恢复不过两三?日。可清川如今是剑灵之躯,无力承之,代价自?然而然,也便到?了灵体。

  灵体承受代价,轻则受创,重则灰飞烟灭。

  宋无疆揉揉眉心,哑然。

  白氏掌轮回,虽然魂核丢了,虽然白氏没落,但根基尚存。此地离白氏魔族约百里,去了白氏魔族,或许还能?寻到?救治之法。

  “小龙舟,等会照我说的做。”

  宋无疆平定紊乱的灵流,见窗外黑云遮月,烛灯悄然亮起,便解了结界,步出房府。

  似乎是亥时?了。

  轮流驻守的弟子见宋无疆出来,忙问情况如何。

  “情况不是很?好,我且稳住了苏白的命脉,眼下便只好带他回浮仙门,另寻他法。”

  “老祖,可需要我们安排人护送您?飞快快风舟离不开人,您还需费心照顾。”

  宋无疆扫视一眼,摆手:“飞快快风舟速度不如小龙舟。”

  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弟子的好意,执意孤身独行。

  在他话音落下时?,小龙舟从房内窜出,血色瞳仁在黑夜中泛着光,指明了方向。

  宋无疆便飞起,翩然落至小龙舟头顶——苏白躺在那里,紧握扬水剑。

  “走?吧。”

  龙影朝着东北方疾驰,不消片刻无影无踪。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弟子说着,又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一日半过去,东北方天际出现一艘飞快快风舟,值守的浮仙门弟子嘀咕才替了班,怎的又来了,抬头一看,赫然是翁旬的徒弟率了一批弟子前来。

  燕不回、陈傲、李诃不知去向,干脆留在灵兽会帮忙收拾残局,等下一批替班弟子到?来时?,再回去看望苏白。

  “大伯!”陈傲望向天边,见到?来人不由狂喜,“您怎的来了?”

  陈傲的大伯、翁旬的徒弟陈世才出关不久,实力突飞猛进,整个人气场强了几分,也不免得?意了起来:“大伯奉师父之命,特来助宋老祖一臂之力,不知宋老祖何在?”

  陈傲愕然:“老祖他才走了一日,您没碰着?”

  燕不回和李诃点头应和。

  “走??”陈世望向身后弟子,得?到?的答复皆为?否定,不由疑惑,“往哪走?了?”

  “就您来的方向啊,他们回浮仙门了。”

  陈世眯了眯眼睛。

  *

  白氏魔族阵地,入口阵法处。

  宋无疆特地命小龙舟朝东北方向飞离数十里后,绕了个大圈向西北飞行,这才来到?此地。

  他年纪大了,抱不动人了,只得?挽过苏白的胳膊,一步一步搀扶,步入阵法。

  阵法是清川立的,还残留着他的痕迹和灵力。

  阵法规矩:非我族人,不得?入内。

  后来,白昭觉得?这条规矩不行,容易给人卡外面,遂又加了一条。

  非我亲信,不得?入内。

  宋无疆和苏白,自?然而然,不受阻碍。至于小龙舟,是以苏白心头血孕育,也便成了亲信。

  阵地熟悉而陌生,昔日喧嚣而朴素的部?落生活,总会充斥着白昭的笑声,苏安会静静地立在一旁,眺望着。

  适时?他们回头,笑望着:“你们来啦?”

  “是啊,来了。”宋无疆扯扯嘴角。

  无人问候,他自?言之。

  如今白氏魔族破败沧桑,寥寥无几的白氏魔族,茫然无措地望着来人,无非都是些羸弱的老弱妇孺。

  “你……你是谁!你怎么能?进来!”稍微强壮些的女子受了惊,连忙将孩童护在身后,怀着敌意打量来人。

  宋无疆叹息,放下苏白,从怀中摸出一条缀着绿松石和红玛瑙的银质额饰。

  百年了,被保管得?好好的,纤尘不染。

  他双手呈上:“浮仙门宋无疆,今率苏安苏无取、白昭白雪澜之子苏白,请白氏族长?相助。”

  族人大惊,确认其手中那是历任白氏族长?上位时?授予的信物,慌忙去请了当今的白氏魔族族长?。

  族长?白晞也是个病弱之体,银发与黑发叠加,见了来人,勉强打起了三?分精神?。

  “宋老祖,许久不见。”白晞恭敬行礼,见苏白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不由一愣,“这真?是苏白?他不是……”

  宋无疆示意其噤声,收回额饰后,轻言:“借一步说话吧。”

  他将大致的事情经过讲了个遍,最后行了大礼:“昭儿的孩子已然是能?够独当一面了,老夫无能?,没能?好好护住他。愿诸位,念在其为?前族长?之子的份上,能?救他一命。”

  白晞略过请求,冷冷地望着他,反问道:“宋老祖,你可知魂核宿居灵体,会对人遭受多大痛苦吗?苏白能?活到?今天算他命大!”

  “我知道。”

  “白氏对外宣称魂核失窃,多少?年来蒙受奇耻大辱,男丁被俘,老弱病儒屈居于此,就因为?他,还有他那可敬的师父。”白晞冷嘲,“若不是姐姐的东西,你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宋老祖请回吧,白晞自?顾不暇,当年尚且护之不得?,何况今朝。”

  宋无疆眼神?忽明忽灭,低声道:“当年,你还太小了。”

  “我不小!”白晞骤然爆发,紧握双拳浑身颤抖,“一个两个,全都瞒着我,就因为?一句我还太小了,凭什么!姐姐也好姐夫也罢,我也是一族之长?,我能?分担。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不告而别,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她?陡然咳了起来,哭着噎着,动了肝火,一掌拍洒了族人着急忙慌送来的汤药。

  多年的委屈有如瀑布顷刻泄去,哭得?梨花带雨。

  因为?白昭失踪,白氏魔族叫天下看了笑话,声名狼藉。又因为?白氏魂核“丢失”,白氏多年来魔力日益萎缩,干的还都是各个魔族里最脏最累的活。

  她?也是个被迫上位的人,她?甚至不知道如何统领壮大一族,只好拼了命地夺回这些老弱病儒,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关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苟且偷生。

  无力召回在外流落的其他族人。

  “这样吧,我用真?相,换苏白一命,好不好?”宋无疆接过族人手中的碗,小心翼翼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别哭,好不好?白氏族人都好好的,全都好好的。”

  “这些年我派我的剑灵,开张茶楼,到?处打听白氏族人的消息,以重金买下。如今他们分散在各个信得?过的药铺,装成普通人打着下手,就等你一声召回了。”

  “白晞,他们在等着回家。”

  白晞抽抽噎噎地盯着他,许久后咽下一勺汤药。

  宋无疆递去一块手帕,离了房。

  一个时?辰后。

  白氏魔族核心处,苏白躺在祭坛上,身旁是祈祷用的精石和草药。

  小龙舟被请下了台,呜呜哇哇地趴在宋无疆怀里。

  “这是?”白晞才注意到?一直跟随他们的一跳小白螭,揉揉红肿的眼,方才哭过,精神?萎靡。

  “苏白的本命兽,叫小龙舟。”宋无疆温声,安抚小龙舟的情绪,“不可以打扰她?们,爹爹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们了。”

  小龙舟点点头,委屈巴巴地望着那一圈祷告的人。

  白氏魔族无一例外披着五彩羽织,一手执信物,一手立在胸前,虔诚地跪在祭坛周围。

  祷告声迭起,孕育魂核的白氏母树枯萎多年,难得?抽出了枝芽,源源不断的魔气抚入苏白身躯。

  白晞差人寻来了古籍,一页一页翻动,头也不抬:“苏白不宜再用灵力,眼下只好看看魔气能?否救命了,但是这样一来,他藏了十几年的身份也会暴露……宋老祖,确定吗?”

  “确定。”

  白晞终于找到?了记载的三?言两句,叹息着递交给他:“你且看看吧。”

  宋无疆接过,陷入沉默。

  ——六色蛊,三?大邪花之首。是蛊亦是花,喜阴,功效暂不知。

  *

  苏白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话还说不利索,个头就那么不大点。

  他坐在海边,观潮起潮落,望海鸥飞翔。

  海天一色,他沉浸于此,全然没注意身后数声呼唤。

  “苏白?苏白,快些的回家,要涨潮了。”

  他恍然回神?,看见穿着粗布衣衫的束着一头黑发辫的娘亲背起鱼篓,便洗去脚上沾染的泥沙,噔噔蹬跑了去。

  海边的小村庄没几户人家,却有一尊很?大很?大的泥像,有好多个自?己那么大,一脸慈悲,眺望海天相接,云卷云舒。

  白昭总会牵起他的手,行至此处拜了又拜。

  “娘亲,这是谁呀?”

  “是神?明,庇护我们的神?明。”白昭双手合十,虔诚祷告,“愿神?明保佑,保佑我们的苏白平安长?大。”

  苏白不解其意,像模像样地学了去,事后不忘给泥像摘去身上粘附的树叶。

  白昭噗嗤笑出来:“神?明肯定很?喜欢你,会回应你的愿望的。好了,快些的回家去吧,爹爹应该做好饭了。今天咱比比谁跑得?快?”

  “每次都是娘亲比我跑得?快,不……不比!”苏白气鼓鼓地说着,身体却先她?一步动了起来,三?两下跑没了影。

  “小苏白耍赖!”

  苏白回头给了她?一个鬼脸。

  最终还是白昭先行到?了,她?见苏安被一群拿着鱼叉铁锹的村民团团围住,走?不开身,假意嗔道:“我苏家今日也没啥喜事啊,怎的聚了这么多人?”

  村民齐刷刷移目而来。

  “是白夫人啊。”

  “白夫人说笑了,今日是有事相求。”

  白昭卸下鱼篓,奇道:“有事?何事啊,不会是拿着家伙什找咱讨饭来的吧?先说好啊,今个白某捕的鱼只够自?家吃。”

  村民瞅瞅白昭,瞧瞧鱼叉铁锹,还道是被误会来找麻烦的,遂赶忙收起,憨笑道:“误会误会,咱是来提醒的。近日村外好像闹了啥妖魔鬼怪,专门吃人,吓人得?嘞!昨个王大壮家说是听到?奇怪的声音,就看见一双眼睛,溜得?贼快,怕是这妖魔鬼怪进咱村子了。”

  “对了,您一家是从北边来的,总归是小心些的好。哎哟北边也不太平啊,那几个仙家魔族争来争去的,闹得?人心惶惶。嗨,咱就想?抓抓鱼度过晚年……”

  他们叽叽喳喳,唠了半天关于修仙世家和魔族的流言蜚语,话题不知觉又回到?了村里闹的怪物上。

  白昭听来听去,半天不见他们有离开之意,笑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今夜若是你们想?抓怪物,喊我一声就行。”

  “喊你?”那群糙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前仰后合,“不是咱瞧不起姑娘,妖魔鬼怪多吓人啊,您二位初来乍到?,这些事就别掺和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窝在家就行了,有咱呢。”

  苏白扯扯白昭的衣角:“妖魔鬼怪?娘亲不是……”

  “嘘。”白昭做了个噤声手势,遣散了围闹的村民。

  待村民散了后,白昭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苏安哑笑:“又得?换地方了。”

  白昭一改往常没心没肺的姿态,抽抽嘴角,低声道:“受苦了。”

  这句赔礼,无论是对苏安,还是对苏白。

  自?苏安寻到?她?、救她?于水火之后,两人本想?找个世外桃源人烟罕至的地方隐居,不想?在苏白诞生半年后,追兵突至,无奈之下他们不得?不频繁搬离,居无定所,颠沛流离。

  这才一路南下,到?了海边。

  “娘亲,你头发又长?出来了。”苏白瞥见白昭头顶的一抹白色,奶声奶气叫道。

  为?掩盖白氏魔族特征,苏安总会采些夜幽草,捣碎了泡水,一遍一遍地给白昭染发,每到?这时?候,手和衣服也会被染个乌黑。

  彼时?白昭哈哈大笑,毫不顾忌:“正好,下地干活不怕弄脏衣服,干脆全染成黑的好了。”

  于是他们有了很?多很?多件黑色衣裳,有的染得?深些,有的染出了花来,他们也不嫌弃,乐呵呵地变着花样穿。

  苏安摸摸苏白的脑袋:“今天没时?间给娘亲染发了,咱们吃完饭就走?吧。”

  “顺便帮村民解决一下吧。”白昭开始利索地收拾东西,“别看他们人糙,心肠还是好的。”

  “好。”

  苏白以为?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原以为?那些追兵都是前来侦查的小喽啰,会被娘亲同往常一样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届时?娘亲还会得?意洋洋地找他们俩求夸赞,然后一家人说着笑着埋葬它们,再去寻些好吃的,开发新?菜品。

  可……

  他窝在村民怀里,看着一群魔种闹事,烧杀抢掠,瑟瑟发抖地望着娘亲和爹爹挺身而出。

  爹爹是个普通人,不太会打架,但是会摆阵法,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

  娘亲不是人类,似乎身份很?尊贵,但这样的人打起架来也是狠厉无比。

  他们一唱一和,里应外合,每次都会凯旋而归。

  今夜,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他赤脚站在泡血的沙滩上,看见娘亲冲入成群的魔种中,一条长?鞭挥得?猎猎作响,孤身奋战;他看见爹爹全力招呼村民踏入阵法,但数量太多,他不得?已以身做饵引离此地。

  苏白被护在那个叫王大壮的渔民怀里,死命抓着裹在身上的一条毯子,这是娘亲说可以保护自?己带来好运的东西。

  这次的魔种比往常都来得?多,双拳难敌四手,还来了个力量更加强盛的人。

  那人身披长?袍,头戴蓝羽红喙面具,威压十足。

  苏白第一次看见娘亲脸上出现了惊慌恐惧的神?情,第一次看见一向温和的爹爹暴怒不已,骂声不止。

  倏尔血花飞溅,爹爹提着武器,尚未上前,就被一刀捅穿心脏。

  苏白的世界骤然崩塌,见无所见,闻无所闻,似乎村民尖叫着簇成一团,似乎自?己的双眼被大手捂上。

  苏安在最后时?刻,押上全数气力,甚至赌上灵魂,以大海为?基加固阵法,最起码能?护得?村民一晚平安。他颓然倒下时?,冲苏白笑了笑,嘴唇喃喃。

  “别怕。”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苏安腰间配饰猝然崩裂,一道白光直冲浮仙门方向!

  来者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强迫白昭下跪,钳住她?的下巴朝向未瞑目的苏安:“浮仙门的人来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你猜猜,他的身体会不会被这些孩子啃食殆尽?”

  “畜生……桑末你就是个畜生!你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神?明诅咒你,你永坠阎罗,不得?往生!”

  桑末不怒反笑:“嗯,还有呢?打也打完了骂也骂完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地跟我走?,好好配合我,你夫君还能?有个全尸,你孩子还能?安然活着。”

  “至于第二,你懂的。”

  ……

  那是一场噩梦,爹爹横死,娘亲不知所踪。

  一连半月,苏白都在恍惚中度过。

  睁眼是如常的日升月落,宁和安静,闭眼是爹爹倒在血泊中,指尖还停留在阵法的最后一笔处。

  浑浑噩噩时?,苏安的墓在众人的帮助下草草立了起来,立在村口,被大海注视的地方。

  村民问:“你爹爹字是什么呀?”

  苏白想?了想?,摇摇头。他只知道娘亲天天变着花样叫“苏安”这个名字,不知道爹爹的字是什么。

  “那,是哪方人呀?”

  苏白还是摇摇头。他只知道娘亲是西边的,爹爹是北边的,从未提起他们的往事。

  于是那块墓碑上只有“慈父苏安之墓”六个字,还是人家专程跑了几十里去城里请了教书?先生写了字,再回来依葫芦画瓢刻上去的。

  苏白兀自?坐在墓前,看着扭扭捏捏的字,听风吟。

  偶尔有几只小魔兽跑过来,在苏白身边嗅了嗅,似乎将其当成了同类,趴在他身侧,彼此相安。

  再后来几日,他帮着村民洗衣时?,忽见天际一把流光溢彩的剑飞来——

  他木讷地望着那把剑,躲也不躲,那把剑便从他脸颊边擦着飞过,倏然又到?了天边那人手中。

  那人头发散乱,居高临下睥睨着,一身杀气,像一朵沾血的毒蔷薇。美?丽,却冷血、阴毒。

  “你为?什么不躲?”

  苏白望了他一眼,继续洗着衣服。这是他自?愿用洗衣服换得?一顿饭的,如果不让他洗了衣服,他就不吃饭。

  爹爹说,人不能?不劳而得?。

  衣服上沾染了很?多鱼血,满盆子都是血腥气,一时?竟分不清是哪里血腥味更重。

  “人是你杀的?”

  苏白搓衣服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人。

  那人见其怀中有两块断裂的配饰,顿时?怒上心头,愤怒冲昏了头脑:“回答我!人是不是你杀的,村外那些村民是不是你杀的!还有你胸口的东西,哪来的!”

  苏白顿觉此人不怀好意,捂住胸口就跑。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忽而受惊的村民闻讯前来,见一把长?剑破空将至,骇然大喊:“仙长?收手,仙长?!误会了!”

  “误会?”那人冷笑,“一群不知好歹的凡人,是人是魔都分不出来,就要护着这魔种么?!我看你们是忘了刚刚才被魔种袭击的事了!”

  方才被救的村民齐刷刷将苏白护到?身后,厉声:“我们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我们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是他的爹娘救过我们的命。仙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爹爹为?我们付出性命,倘若你要杀了他,就先杀了我们!”

  “他爹爹?”

  “他爹爹的墓还在那边,你大可以去看!”

  那人的目光逡巡两圈,嗤声,疾步至墓前,不敢置信地看了数遍……他情愿自?己不识字,他希望那是渔民刻错了字。

  可是,分毫不差。

  慈父苏安之墓。

  分毫不差……

  终于,万千泪水奔涌而出,祈求和希冀尽数破灭。

  苏安,他的师兄,死了。

  一身血气被说来就来的狂风暴雨洗刷个干净,清川跪立在墓前,活像个丧家犬,长?长?久久,不知时?辰。他的头发湿哒哒黏在衣服上,衣服上的血迹被洇染扩大。

  白衣成了红衣,仙客没了仙骨。

  清川无声地哭着,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雨。

  “仙长?,风大雨大,先回我家里,暖暖身子吧?”

  村民领着苏白来,苏白亲自?为?他披上蓑衣斗笠。

  “你叫什么名字?”清川接受了他的好意,侧头而去,哑声问道。

  苏白默然。

  村民赔笑道:“仙长?莫怪,这孩子亲眼看见他爹爹走?了,娘亲被人拐了,自?那以后就不说话了。他叫苏白,白色的白。”

  苏白。

  简洁明了的名字,苏安和白昭之子,白白净净,澄澈淡泊。

  真?的是他。

  清川为?他施了避水术,为?他遮了雨,而后轻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本事?”

  苏白沉默许久,木讷点头。

  苏白半人半魔的身份太敏感,清川又欲追查残害苏安白昭的幕后凶手,暂时?不可回到?浮仙门,不可现于世人面前。

  清川索性传音宋无疆,告知大致情况,经此一别,归期不定。

  于是宋无疆传了消息。

  上仙失踪,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大事,上上下下皆慌了神?。可他们不知,上仙隐匿在南方的小渔村,一待就是数年。

  他看着苏白一点点长?大,从及自?己的膝盖,到?及腰。

  苏白这孩子其实很?聪慧,也许是自?小耳濡目染地看了苏安和白昭的能?力,学起东西来极快——即便清川不善授人,言语严厉。

  他像块石头,不大吭声,兀自?挥着剑,指尖磨出泡来也不肯哼唧一下。

  “怎么这么倔?”清川冷着脸,放下手中活,为?其擦拭药酒。

  苏白条件反射地抽回手,又被死死拉了回来。

  “疼就说话,一言不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哑巴。”清川的力道大极了,不容拒绝,他再一抬头,眼神?凌厉转为?愣神?,“嗯?你说什么?”

  “疼。”苏白撇撇嘴,扭过头。

  清川怔然,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好孩子应该给个奖赏,今日我心情尚可,给你三?个许愿的机会。”

  半晌后。

  “一愿,寻得?娘亲,替爹爹报仇。”

  “二愿,学有所成,护卫世人。”

  “三?愿呢?”清川见其半天未开口,没忍住问道。

  “三?愿……”苏白不想?一呛,到?嘴的称呼磕巴了,“师父……父。”

  海风吹着,海浪袭着。

  他们在这个万物波动的世界里僵持着,格格不入。

  其实清川从来没敢想?过收徒之事,一是辈分使然,二是他是抱以歉意在教授苏白生存之法,未曾想?……

  “你叫我什么?”

  “师父。”

  “为?什么叫我师父?”

  “爹爹说,教人本事的人就是师父。”苏白许久未说话了,说话慢悠悠的,腔调也有些奇怪,“所以,三?愿,拜您为?师。”

  数年来,清川的脸上总算有了彻彻底底的笑。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那?”

  “叫原先那个。”

  “师父父?”

  “就这个吧。”

  *

  苏白悠悠醒了,头疼不已,那些模糊的破碎的记忆在眼前轮番闪过,许久许久,终于拼凑成一段还算完整的片段。

  他侧侧头,恍然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被五彩羽织披盖着,朗月高悬。

  他疲惫地合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时?,一头吱哇乱叫的白螭扑了上来。

  “醒了……醒了!”旁边有人喜极而泣,“快去通知族长?和老祖!”

  然后苏白就被扛着走?了,连夜送入点燃熏香的房内。

  适时?两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抓着苏白左看右看,确认其神?智安好身体无碍,这才沉下了心。

  “师祖……”苏白本想?行礼,无奈自?己浑身疲软,有气无力。

  宋无疆老泪纵横:“不必行礼,安心躺着。我知道你还有许多想?问,眼下先静养着吧。”

  “那这位是?”

  “你小姨,你娘亲的亲妹妹,现任白氏族长?,白晞。”

  “见过小姨。”

  白晞的模样不比宋无疆规整到?哪去,她?纵是再百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见苏白此般模样也没了脾气。她?道:“房内点了清心养神?的药香,你先安稳待上一晚,明日再同你叙。小龙舟,护好你爹爹。”

  白氏魔族不愧是擅长?草药的魔族,一夜香气缭绕,翌日醒时?,苏白已经恢复了气力。

  他见窗外鸟雀啁啾,药香袅袅,想?是白氏魔族的人在煎药了。

  “爹爹,你还疼不疼?”小龙舟盘过来飞过去,左看看右看看,“爹爹疼的话,我给爹爹吹吹好不好呀?”

  “爹爹不疼。”

  苏白翻身下床,见床边扬水剑静静地躺着,象征剑灵的光虽然较往日黯淡许多,但也能?感知到?清川尚在其中。

  他细细思绪一番,倾注灵力——

  魔气缭绕。

  苏白:“……”

  不多时?,剑灵自?剑中爬出,逐渐汇聚成一处。

  剑灵昂首挺胸,披头散发,气性也大了不少?,咋咋呼呼地说着:“怎么才给我喊出来?”

  “师父……父?”

  清川注意到?他的异样目光,疑惑地寻了镜子,左看右看,哇呀一声摔碎镜子,惹得?房外一阵兵荒马乱。

  “怎么了?可是有人入侵?!”

  “发生什么事了?!”

  宋无疆慌忙踏入房中,见状一愣——

  清川这副模样,分明是七八岁时?的模样,个头较先前矮了一半,脸颊两边还有奶团子肉。

  还好,苏白眼疾手快,给清川裹上了被子,不至于让其在大众面前坦诚相见。

  “……师父。”清川眼角一抽一抽,“我说我返老还童了,你信吗?”

  很?好,眼下他们的重心都放在了清川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白晞爆发一阵狂笑,专程带来白昭的灵牌,指着清川前仰后合:“姐姐快瞧,你要是还活着肯定笑得?比我还放肆哈哈哈哈哈……”

  宋无疆思来想?去,沉声拍拍清川的肩:“没关系,大不了再重新?长?。”

  小龙舟俩前爪交叠,思索半天:“那我应该叫,爹弟?”

  苏白:“……”

  众人:“……”

  继而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

  “很?好笑吗?”清川冷脸漠视,在得?到?小龙舟的肯定后,说道,“苏白,我想?吃炖白螭肉,清蒸红烧也行。”

  小龙舟立马捂嘴。

  闹剧也没维持多久,宋无疆打发走?了围观的闲杂人等,说着清川这件事需得?先回到?浮仙门翻阅古籍。

  至于苏白。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份暴露,浑身上下尽是魔气。

  他们本以为?苏白会因此一蹶不振,没想?到?他如没事人一样说着:“师尊都邪气傍身了,我一身魔气怎么了?苏黑的身份迟早要暴露的。”

  宋无疆默然点头:“既如此,便说说你体内的东西吧。”他望向清川,似是指责:“告诉我,这件事是谁策划的?”

  “什么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宋无疆怒意生了几分,“苏白能?在此苏醒,你就该知道他会在这里猜测出真?相。我知道又如何,问题是苏白知不知道!”

  确实,苏白昨夜就想?明白了。

  在赤氏魔族阵地的核心处,他与赤氏魂核有过共鸣。

  在御兽大比时?,兽狂潮的海底龙葬之地,乃至后来引导众兽种魂归故里。

  今时?今日,他躺在白氏魔族的祭坛上,枯死的白氏母树朝他抽出新?芽。

  ……

  种种迹象表明,苏白的体内承载着白氏魂核。

  “嗯,我知道。”他说。

  清川自?知拗不过几人,叹息,娓娓道来:“师嫂的点子。”

  那日苏白拼死抢回清川赠予白昭新?婚贺礼的金桃花流苏头簪,还捎来了一个消息——幕后黑手欲聚集六大魂核,造出人造神?明。

  神?明早已陨落,造出人造的分明是痴心妄想?。

  可魂核一旦离了魔族阵地,后果不堪设想?,世间法则都将分崩离析。

  这承载消息的法术粘附在苏白身上,甚至于苏白都未能?察觉,直到?他碰见清川,自?动解开。

  非我亲信,不可窥探。

  清川便拆了去,见白昭决绝,默然。

  他带着苏白行至白氏魔族阵地,以立下阵法结界为?交换,以白昭讯息为?证,在众人见证下,亲自?将白氏魂核打入苏白灵体。

  灵体也便是在那一刻,变得?破碎不堪。

  于是他又背着苏白寻去了地府,找阎罗王打了三?天三?夜,以理服人。

  背天而行,背道而驰。

  纵是仙,也承载不了。

  他就这么强撑着意志,一言不发地看着阎罗王将苏白的灵体重塑,将其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去,以秘法换得?他魂魄原模原样地安养在地府,诚待重生。

  此法复生的人,吸收尽地府的阴气,注定是纯阴体质。

  “你想?不想?跟他告个别?”阎罗王最后叹惋,“算我卖你个人情,给他留了片残魂。”

  清川离行的脚步一顿,转过来,仰起头淡淡地看着他。

  “这块碎片留着也合不上,不妨就留着给你告个别。”

  他将一丝魂魄混入灵体,注入苏白惨白的身体,待其血色恢复一分,挥手送客:“卖你人情,只希望以后别来了,放过上了年纪的。”

  清川抱着苏白,长?久行礼。

  然后他寻了处没人的小房子,本想?时?刻不离守候他苏醒,却被自?己一身血腥味刺激到?了。做了几番心理斗争后,他还是拖着残破的身体,为?自?己净沐,换上干净的衣裳。

  若是苏白醒来,看到?自?己浑身狼狈血污的模样,肯定少?不了一通指责。

  他不想?这样。

  可他灵力所剩无几,自?己时?隔多年亲手绑了头发,笨拙,丑陋。

  但是没关系,至少?人是干净的。

  据阎罗王所说,单纯魂魄重生,若是无人指引,怕是会潦草度过余生,因此需有人常伴其左右,守候他,保护他。

  清川思忖一番,传音给了宋无疆,亲口告诉他,希望师父将自?己锻造成扬水剑剑灵。

  “浮仙门阵法结界离不开人,所以师父,把我的身躯固定在那吧。”他说,“届时?你就自?由了,让我代替你,守护浮仙门。”

  上仙的肉/身,对浮仙门结界的加持,无异于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坚不可摧。

  “灵力也不能?浪费啊……届时?,分给浮仙门的弟子,稳住浮仙门地位,守护世间。”他喃喃着,“哦对,还得?策划一番,让世人接受才是。”

  “嗯……我自?刎于众人前?”

  他不知道宋无疆花了多少?时?间才接受这个提议,亦不知后来宋无疆如何忍着痛将其的灵体抽出。他只知道,自?己是不孝徒,辜负师父栽培。

  一声颤抖的近乎绝望的“好”后,传音掐灭。

  清川惶然回神?,良久长?叹,然后就这么守着,望着,盼到?苏白苏醒。

  亲昵,告别。

  痛下杀手前,他给苏白下了最后一道师令。

  “如果哪天你受欺负了,就许个愿望吧。许愿有人可以来保护你,只要我在,只要我感知到?你,我就一定会找到?你。”

  于是苏白复生后,在宋无疆和冯芸片刻不歇的搜寻下,总算步入了修仙之路。

  又在内门小比的前一晚,苏白许下了愿。

  封存在阵法结界处的扬水剑感受到?召唤,飞驰而来。

  是初见,亦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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