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月楼(三)

作者:只宥
  ◎我不是故意的◎

  天色渐晚,灰色的天空又开始落雨,那细小的雨滴砸落在屋檐上,轻得像熟睡中婴孩的呼吸。

  雨中的扬州城是躲在盛世背后的一副朦胧画卷,不真切,虚假的很。阿离没那么喜欢江南,这细软绵绵的温柔乡。

  “她怎样了?”一道声音在身边回响,时而近时而远的。

  这声音她好像很熟悉,就像每每午夜梦回,这个声音就会如床边明灯般将她游离的神魂呼唤回来。

  阿离的脑海还有些昏沉,隐约间只能闻见一股药香,浓郁的,还带了些苦味。

  她的喉间跟着苦涩,眉头一皱,眼皮便跟着打开了。

  她这是在哪?

  模模糊糊地扫了眼陈设简单的屋子,挣扎了会儿,又要蒙被躺下,重新阖上眼皮后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醒了?”

  靠!

  阿离昏沉的脑子立马清醒了过来,边抱着被子边大叫地蹦出了三米远,最后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手上的“武器”压上了偷看她睡觉的死变态头上,力气之大,像极了要捂死人的架势。

  “药好了。”端着药进来的姜满见了这阵仗霎时惊了下巴,只听啪地一声,那一小碗珍贵的药膳就这么砸了个稀碎。

  阿离终于收了手,看着面前这意图不轨之人乱糟糟的发冠,一张俊脸上配着的无语神情,她没忍住噗呲一笑,“我不是故意的。”

  她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药没了只好再熬,只是辛苦了姜满当他们二人的苦力。

  “这儿是哪儿?”

  “江宅客房。”

  “我怎么会在这?”望着手里的苦涩药汤,脑海里浮现出当日的场景,那时她推门直冲,看见厚纱中有一团骇人的黑影,黑影之下还有一男一女,女子似乎受了重伤,正虚弱地依靠在男子怀里。

  “茗儿,茗儿?”男人颤抖崩溃的声音刺痛着阿离的神经,她提着赤羽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随后天旋地转,记忆出现了一大片的空白。阿离轻叹一声,手里的药汤还是没能饮下。

  “喝吧,特意放了糖。”祁渊一改先前的狠厉模样,语气温柔道。

  阿离并未斟酌,一鼓作气似的仰头将药饮尽,最后露出一张紧皱的面容,“苦的。”

  祁渊噗呲一笑,“嗯,苦的,方才是骗你的。”

  阿离皱起眉头,对这个玩笑嗤之以鼻。

  “我是如何晕的?晕了多久?”

  祁渊知道若自己将此事轻轻揭过,阿离定不会善罢甘休。

  “将近一日,这是梦魔的手笔。”

  梦魔?

  阿离想起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一阵反胃。

  “梦见什么了?”祁渊摊手,递过来一颗糖。

  阿离有些不明所以,没接他的糖,有意无意的开口道:“是噩梦。梦见有一个人,抛弃了我。”

  拿着糖的手顿了顿,将糖收了回去。

  他认为这句话颇为颠倒黑白,他不认可。

  “那蒙面人和江茗怎样了?”说着,阿离便收拾好自己向外走去,外边有落雨后的泥土香,树木的枝叶上尚且挂着水滴。

  她记得,那时厚重的纱帐下,那二人真情依偎的场景,她手上发了疯的尖刀是否会拆散了这对苦命之人?阿离不敢想,只是想奋力奔去寻找江茗的庭院,确认一番她的安全。

  “他们没死。”祁渊看着眼前因他的话停下动作的妖怪,继续说道:“只是江茗被阵法伤了,另一人,现今被关在另一间客房中。”

  闻言,阿离僵直的肩膀松了下来,露出庆幸的笑颜,“那就好。”

  “既然如此,我想去看看。”

  ***

  今日阳光正好,屋内终于不再昏暗,大概是因为有客人,所以终于有婢女前来点上烛火。这火光一亮,房中瞬间亮堂了许多。

  厚重的纱帐隔了一层又一层,阿离抬手掀起,几许情绪就这么沿着丝绸般的触感划进她的脑海。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像生病,不像中邪。

  祁渊说是因为阵法所至,如此看来,江茗便是妖怪。

  江南的大善人生了只妖怪吗?

  显然不是的。

  十八年前,江家老爷在城外茗河边捡了一个女婴,心中怜悯之心大盛,遂而收养了这可怜的女婴,取名江茗。这间偌大的宅子倾注了张家老爷对女儿的臻臻爱意,于是乎,宅子的角角落落,尽是父女的美满幸福。

  但一生积德行善的江家老爷可能永远想不到自己收养的女婴竟是一只妖怪,他只是担忧自家孩子,于是费重金请道士求神佛,现今这位慈父却在病容骤起的女儿床前哭成了泪人。

  阿离不忍,垂下眼睫,掀开纱帐离去。

  江府豪华,地方大,弯弯绕绕自是少不了。

  ‘大病初愈’的阿离像只乖巧的小兔子一样跟在祁渊身后,高大得像山一样的影子替她挡下了灼热的太阳,偶尔,阿离也会放下戒备阖上眼睛,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安宁了。身前这个人,没由来地让她生出了一种信任感。但,很不好……

  “那人,名为青钰。”祁渊沉声开口,阿离知道,他在说昨日的蒙面之人。

  三月前,一道惊雷劈下,江茗的屋子着火,江茗生死未卜。

  青钰便是那时来了江家,他便是传闻中的仙人,救了江茗的命,江家将他奉为神医。

  但,据青钰所言,他和江茗的缘分,却并不止于此。

  ***

  蒙面人名为青钰,也是妖怪。

  他和江茗的缘分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早,他们在茗河相伴相依,已有四百余年。

  “河水通灵成妖,茗儿就是这样诞生的。”回忆冲破时间,就这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十八年前,茗河河水不稳,隐隐有了枯竭之态,茗儿身为河灵,与茗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当我们以为别无他法,只得听天由命之时,一位老神仙出现,给了破解之法。”青钰微微抬头,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之景。

  希望降临时,世间是幸福的。

  “他要茗儿去人间,走一遭过,之后便不再有水枯身死的忧虑。”

  “我心生欢喜,擅自替茗儿应下了。”

  原本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正因这擅自二字,才有今日江茗之生。

  “你救了她。”

  “或许,我不该救她。”

  面前的男人被封妖阵束缚着,以一个跪坐的姿势,他身上贴满了降妖符咒,不得动弹。

  这是昆仑山的招数,也是天下所有道士的招数,所以不论是哪方,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降妖。阿离也曾杀过不少妖怪,见过许多濒死绝望之相,但她的内心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堵塞。

  她也是妖怪,符咒降妖的手段,最是深恶痛绝。

  可今日,她必须要在这样一个仇恨的场景里进行决判。

  “阿茗怎么样了?”

  昨日的法阵重伤了江茗,青钰不要命的赶过去,将自己半数修为渡去,才勉勉强强为江茗吊了一口气,后来,他便被昆仑山的道士封在这里,不得自由。

  青钰想见一见江茗。

  他想,也许那位绿衣使者能够帮他争取一个机会。

  所以,他嘴硬到现在,坚持只见阿离一个人。

  “你用梦魔引她入梦,现在却在这儿假惺惺的关心她?”

  谈及此处,好似戳到了青钰的痛点,他辩驳道:“我并非故意。”

  “只是那和尚咬定茗儿是妖怪,我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只为引那和尚前来。”他想帮茗儿摆脱谣言,想让她当一个幸福快乐的凡人。可和尚没上套,反倒是他,差一点失手赔了江茗的命。

  阿离眸光一暗,“那情蛊呢?还有三个月前那场大火,是你亲手施下幻术,叫这一方水土不得安宁,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啊,青钰。”

  青钰一怔,兀自将头低下去,像是认了罪行。

  阿离:“所以,你后悔了吗?”

  “天地妖灵,本就应该和生灵之地同生同死,那神仙言语虽然不虚,却也隐瞒了许多。例如,他想让江茗成神,守一方生灵。”

  青钰没有否认,“原本觉得是幸运,茗儿可以不用死,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可以长得不可思议,可到头来,却发现这是最大的不幸。”

  那个老谋深算的神仙,从未告诉他代价是那么残酷,残酷到,他用生命也无法挽回。

  江茗忘记了他,忘记了他们相生相伴、无法分离的曾经,她从头来过,他却依旧停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然而因果已成,一切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三个月,已经够了。

  南疆有一种蛊,名曰情。

  “所以呢?你后悔了,就要拿她的命来赌?若是不成呢?你可想过江茗会死?”

  青钰似乎被最后一个字刺激到了,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恐惧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茗儿不会死!”青钰崩溃大喊。

  情蛊种下,江茗不仅不会死,还会重新爱他。

  青钰愤怒的眼睛直瞪着阿离,身体因被束缚而挣扎得火红,脖颈上更是有青筋暴起,“你们!是你们!若不是你们多管闲事,茗儿怎会需要承受如此痛苦?!”

  “可若是,那神仙让她活的条件是抽走她的情丝,叫她去做一个断情绝义的好神仙呢?!”

  无爱无恨,方能成神。

  天道就是这样,叫这些不懂哭笑的人来当神仙,才闹得众生多苦。

  “青钰,江茗快死了。”

  “你为何不能,再救她一次。”

  无情,何生情。

  情蛊深种,可被种蛊者却无法生出情愫,只能被情蛊反噬,一步步走向死亡。

  如今的江茗便是这般,重病之相,命悬一线,脆弱的命格将她的妖怪本相逼出,镇妖铃响,她的灵魂被一击而碎。

  若是没有情蛊,她还是一个凡人。

  还可以活。

  但最爱她的人,却叫她去死,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她不爱他了。

  情爱是这样的吗?

  阿离想起那间房间里苍白无力的病人,她的眼睛紧紧闭着,没有一丝光彩。

  离开贴满镇妖符的房间,阿离思绪沉重,祁渊尚在门前等待,阿离见了他,几乎不加思考的走近。

  “你说的方法,真的有用吗?”阿离激动的抓住祁渊的手臂,迫切的问。

  祁渊未计较她的冒失,只是恍然间,碰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嗯。”喉间轻滚,他给出一个答案。

  他真的没认错,她还是从前那个善良的小妖精。

  只不过……物是人非。

  “情蛊的剔除之法,昆仑山的藏书阁中有些许记载。”

  同样的话,阿离也对镇妖法阵中的青钰说过。

  “情蛊的剔除之法,昆仑山的藏书阁中有些许记载。”

  “你想救她吗?”

  沉静的眼眸望着面前的妖怪,他想改变一切,想回归从前,却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

  你想救她吗?

  还是说,你想要夺走你为她争取来的生命,要一切回到起点,要自私的赋予她你的爱意?

  真可悲。

  可青钰,你有没有想过,你爱的人从未爱过你呢?

  “如何救?”

  干涸的河床传出一道奇怪的声响,它不舍得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流水,它从很深的地方呼唤它的名字,以寻求回应。

  这一刻,青钰还是未能想通什么,他只是深爱着他的流水,他怀念她的一切,这一刻,青钰好像回到了四百年前,他重新面临着神仙给出的选项,救与不救,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流水的消失,是他一手造成的。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