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千秋岁(终篇)
作者:静飞雪
◎林家老宅,迎来了一个真正的新生。◎
晨光熹微,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温柔地铺满林家老宅的青砖地面。昨夜血煞冲霄、怨魂嘶嚎的恐怖景象,仿佛只是场噩梦,随着暗红云层的消散,被阳光彻底驱赶得无影无踪。翻腾的河水重归平静,岸边枯柳抽出嫩芽,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血腥味,也被山风卷来的草木清气取代。
银漪扛着依旧昏迷的陈延之,大大咧咧地落在天井中央,像卸麻袋似的把他小心平放在铺了件外套的青石板上。他探了探陈延之的颈侧,又扒开眼皮瞅了瞅那双无神的瞳孔,抬头对着刚从幽冥云辇上落下的两人说道,“还喘着气儿,就是魂儿有点虚,跟被抽干了似的,胸口那破蛇印没了,问题应该不大。”
林知夏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陈延之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胸口那道曾疯狂搏动、吸食他精魂的九首盘蛇印确实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淡淡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暗红圆形印记。她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探入他体内,只觉经脉枯涩,魂魄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九幽锁魂契强行剥离,又被当血祭引子抽了这么久,没当场魂飞魄散,算他命硬。”宴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清冷依旧,却没了之前冻结空间的凛冽杀意。他广袖轻拂,一朵幽蓝剔透、只有拇指大小的幽冥火莲缓缓飘落,悬停在陈延之眉心上方寸许,散发出温润宁神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滋养着他受损的魂魄。
“这道莲印能护他魂体不散,温养本源。至于何时能醒,看他造化了。”
林知夏看着那朵静静燃烧的小小莲花,又看看陈延之毫无生气的脸,心头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释然。
他是棋子,是牺牲品,是林缚和阴山阁主博弈下的可怜虫,也曾是那个在幼时替她挡过父亲责罚、偷偷给她塞桂花糖的二师兄。她轻轻叹了口气:“找个地方安置他吧。醒了之后,林家……与他再无瓜葛了。”
“这事儿交给我!”银漪拍着胸脯,墨色竖瞳里闪着光,“我知道郊区有家疗养院,环境清静安保也好,保管把这小子养得白白胖胖!等他能蹦跶了,是去浪迹天涯还是找地方窝着,随他便!”他动作麻利,一把抄起陈延之扛在肩上,又想起什么似的,冲林知夏挤挤眼,“嫂子放心,保证不让他再出现在你眼前添堵!”
看着银漪扛着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消失在老宅院墙外,偌大的天井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晨风吹过,拂动宴清垂落的银发和玄色衣摆,也拂过林知夏有些凌乱的鬓角。死寂了一夜的老宅,似乎终于重新开始呼吸。
林知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宴清身上。他长身玉立,沐浴在初升的朝阳里,鎏金瞳孔深邃如昔,周身气息却愈发内敛圆融,仿佛刚才那言出法随、冻结时空、弹指灭敌的惊天伟力只是错觉。可就是眼前这个人,为她挡下过无数次致命偷袭,陪她走过生死险境,此刻安然地站在她身边。
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破土而出。
“宴清,”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把你召唤回来的?”她一直以为是某种林家秘传的招魂术,以阳寿为祭,沟通幽冥,但又觉得应该没有这样简单。宴清身份太特殊了,三年寿命就可以换取龙君庇佑,之前害怕深思,现在却不想继续逃避。
宴清闻声,缓缓侧过身。阳光勾勒出他俊逸冷峭的侧脸轮廓,他垂眸,视线落在林知夏左手无名指那枚光华流转的墨玉戒上。戒面六瓣莲花相依绽放,深青与暗金交织,温润而神秘。
他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戒面上那朵盛开的并蒂莲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珍视。
“他用的是林家真正的禁术,”宴清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讲述一件久远的往事,每一个字却清晰地敲在林知夏心上,“逆血引魂,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宴清的目光抬起,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决绝的身影:“当年,你父亲林崇山,在祖宅密室,引动了那道禁术。他……”宴清顿了顿,鎏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敬意的东西,“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林知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失声道:“什么?!”
宴清抬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却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点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将林家封存三百年的龙心,”宴清的指尖隔着玄色衣料,轻轻按在心口,“亲手按进了他跳动的心脏里。以命换命,以血为引,以林家嫡系血脉为桥,强行沟通幽冥。”
林知夏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前仿佛炸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她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那个画面——父亲亲手剖开胸膛,将冰冷强大的异物,按进自己温热血肉包裹的心脏里……
“所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能短暂驱使龙心的力量,强行沟通幽冥,把你……召唤回来?”
“是。”宴清的回答斩钉截铁。他看着林知夏眼中翻涌的震惊、痛苦和难以承受,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他燃烧最后的生命和魂魄,用这世间最惨烈决绝的方式,把我从幽冥最深沉的死寂里,拉回了阳世。”
真相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剐过林知夏的心脏。不是温和的召唤,是献祭!是父亲用生命和魂魄点燃的引魂灯!
为的什么?
林知夏想到三叔公当初的作为,想到林缚,想到林家数百年来循环往复的诅咒,想到林家数代女子的不幸,想到阴山阁主的阴谋……
逆水冲堂,家破人亡。
这句话延续了整整十三代!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阴谋!
她爸爸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因自身无法破开桎梏,所以才……
为了她这个女儿,为了林家最后一丝不被彻底吞噬的希望破釜沉舟。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理解如海啸般将她淹没,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宴清叹息一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玄色的衣襟带着熟悉的沉水冷香,包裹住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微凉的掌心,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这个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和包容,也带着一种跨越了生死契约的亲密。
林知夏的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里,滚烫的泪水很快濡湿了一小片。父亲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会偷偷给她塞桂花糖的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燃尽了自己的一切。
过了许久,汹涌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林知夏从宴清怀里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混乱,只剩下深沉的悲伤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都过去了。”宴清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你父亲所求,我已做到。他所愿,亦是我愿。”他的目光落在她指间的墨玉戒上,“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林知夏反应过来。
重塑龙躯,真龙归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将所有的悲伤和软弱都压回心底。她反手紧紧握住宴清的手,掌心传递着力量:“会成功的!!”
***
接下来的日子,很忙碌。
宴清和林知夏几乎没有片刻停歇。阴山阁主虽灭,逆北斗吞星阵的核心“窃运钉”也被净化,但散布神州各地的阵基残骸,以及被阴山阁主以邪法强行抽取、封存的晏清龙骨龙魂碎片,依旧需要他们去一一收回、净化。
这过程,是力量与意志的双重跋涉。
长白山腹地,终年不化的寒冰洞窟深处。一根扭曲如虬龙、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巨大腿骨深嵌在万载玄冰之中。冰窟内盘踞着一条由地脉阴寒之气和枉死山民怨念凝聚成的冰螭,身躯庞大,鳞爪狰狞。它守护着这根龙骨,将其视为自身力量的源泉。
林知夏手持罗盘,脚踏罡步,在冰面上飞速移动,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一个散发着温润灵光的朱砂符文。冰螭喷吐的寒息冻结万物,却被她提前布下的“离火七曜阵”激发出的灼热地火抵挡,冰火交织,蒸腾起漫天白雾。宴清则凌空而立,玄色身影在狂暴的冰风暴中稳如磐石。他并未直接出手,鎏金瞳孔锁死冰螭的逆鳞所在,指尖不时弹出一缕凝练的幽冥火,精准地击打在冰螭攻击转换的节点上,为林知夏创造着关键时机。
“坎水倒流,地火归元——封!”林知夏清叱一声,手中最后一枚刻满殄文的玉符狠狠拍在冰面震位。七道赤红光柱从她布下的符文中冲天而起,瞬间交织成网,将狂暴的冰螭暂时困锁。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宴清动了。他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根被冰封的龙骨上方,并指如刀,指尖缠绕着暗金雷霆,对着龙骨与玄冰的连接处轻轻一划!
嗤啦!
坚逾精钢的万载玄冰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他手掌虚握,一股无形的磅礴吸力爆发,那根散发着洪荒气息的腿骨瞬间挣脱玄冰束缚,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没入他宽大的袖袍之中。冰螭发出不甘的狂怒嘶吼,庞大的身躯在火网中疯狂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力量的源泉被夺走。
南海归墟之眼,深邃的海沟底部,暗流汹涌如龙卷。一块闪耀着幽蓝光泽、形如弯月的龙肋骨,被无数坚韧的深海魔藤缠绕,根须深深扎进龙骨的髓腔,贪婪地汲取着其中残存的龙魂精粹。魔藤核心,孕育着一只半成型的深海魔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林知夏周身笼罩着宴清以幽冥火凝成的避水光罩,手中桃木剑挥舞如风,剑尖不断点出,一道道蕴含净灵之力的符箓激射而出,灼烧着缠绕上来的魔藤触手,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焦臭。深海的压力和魔藤的攻击让她动作有些凝滞。宴清悬浮在她身侧,广袖翻飞,每一次挥袖,都带起大片幽蓝的火焰,如同在水中盛开的死亡之花,将涌来的魔藤大片焚成灰烬。他的目光穿透浑浊的海水,锁定那块幽蓝龙骨。
“娘子,巽位!”宴清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林知夏没有丝毫犹豫,脚踏水波,身形灵巧地一个旋身,桃木剑带着她全身灵力,狠狠刺向龙骨右侧一处不起眼的魔藤结节——那正是魔藤力量运转的枢纽!剑尖刺入的瞬间,魔藤核心的魔怪发出痛苦的尖啸,所有藤蔓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宴清五指张开,对着那块幽蓝龙骨凌空一抓!
嗡——!
海水剧烈震荡。缠绕龙骨的魔藤根须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扯断!幽蓝的龙骨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穿透重重水幕,落入宴清掌心。深海魔怪的尖啸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如同失去支撑的烂泥,缓缓瘫软下去。
湘西赶尸道,千年养尸地。浓厚的尸瘴几乎凝成实质,遮蔽天光。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承载着龙族本源精气的脊椎主骨,竟被一具修炼了数百年、已生出灵智的金甲尸王炼化,嵌入了自己的脊骨之中!尸王身披腐朽的青铜甲胄,青面獠牙,眼中跳动着两团幽绿的鬼火,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剧毒的尸煞。
林知夏与宴清背靠背而立。她左手托着罗盘,磁针在剧烈震颤中艰难指向尸王后心,右手不断甩出沾染了指尖阳血的糯米和五帝钱,击打在尸王扑来的路径上,爆开一团团驱邪的金光,稍稍阻滞其凶悍的扑击。浓烈的尸臭和煞气让她脸色发白,灵力消耗巨大。
“吼!”尸王似乎察觉到脊椎骨的异动,狂性大发,双爪挥舞,带起腥风扑向林知夏,速度奇快无比!
宴清眼神一冷,并未回头,反手一掌拍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掌印,后发先至,印在尸王扑来的胸膛上。
砰!
一声闷响。尸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它身上那件看似坚不可摧的青铜甲胄,以掌印为中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旋即轰然碎裂!尸王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布满苔藓的古老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宴清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倒地的尸王身后。他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细密的暗金雷霆,快如闪电般点向尸王后颈脊椎的连接处——那里,一丝微弱的暗金龙气正被浓郁的尸煞包裹缠绕。
“剥离。”冰冷的两个字吐出。
指尖触及的刹那,暗金雷霆爆发!缠绕龙骨的尸煞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滋滋”声,瞬间被净化驱散!宴清手腕一翻,五指成爪,对着那截嵌在尸王脊骨中的暗金主骨,猛地一吸!
“嗷——!”尸王发出绝望的咆哮,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一道凝练的暗金光华被硬生生从它脊骨中抽离出来!光华离体的瞬间,尸王眼中的鬼火骤然熄灭,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迅速干瘪腐朽,化作一堆枯骨尘埃。
宴清掌心,一截约莫三尺长、通体暗金、表面天然铭刻着玄奥龙纹、散发着浩瀚威严气息的脊椎主骨静静悬浮,流光溢彩。这正是他力量的核心,龙躯的支柱!
随着这截主骨归位,宴清周身的气息猛地拔高,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银发无风自动,暗金色的龙形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发出震彻灵魂的威严龙吟。空间微微震荡,连林知夏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同命契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变得更加浩瀚、深邃、圆融无缺,隐隐与这方天地的脉动产生了共鸣。
龙骨归位,龙魂重聚,只待最后的涅槃——重塑真龙之躯!
每一次收回龙骨龙魂,都像一次对过往伤痛的直面与净化。宴清的气息也在这过程中愈发强大、凝练,那是一种本源回归、力量圆满的迹象。林知夏能清晰地感觉到,同命契另一端传来的心跳,越来越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即将破茧重生的磅礴生机。
当最后一块龙魂碎片从黄河源头一处被遗忘的禹王锁蛟井深处被宴清亲手收回时,已是深秋。林家老宅庭院里的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馥郁的甜香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宴清站在桂花树下,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摊开手掌,掌心悬浮着最后一点纯净的、如同星沙般的龙魂光点。光点跳跃着,散发出孺慕与欢欣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没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他周身光华大放!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内敛、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宇宙的暗金神辉。额间那枚血色龙纹彻底化为活物,一条威严的小小金龙在其中畅快游弋,发出无声的欢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气息弥漫开来,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天地规则的一部分。
林知夏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她指间的墨玉戒灼烫无比,六瓣莲花纹路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光华,仿佛也在为这一刻欢呼。
宴清缓缓睁眼,鎏金瞳孔深邃如渊,目光精准地落在林知夏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沉的温柔。
“时机已至。”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磬相击,清越悠远,“今夜子时,月魄当空,地气升腾,乃龙归之吉时。地点……”他抬手指向老宅后方那处曾沉浮着青铜棺椁、最终被幽冥火彻底封镇的古井方向,“就在那里。那里是林家地脉的‘眼’,也是当年锁龙井残阵的‘死门’。破而后立,死极转生,最是契合。”
林知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古井方向被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晕笼罩,那是宴清当年布下的封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重重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同命契为桥,净灵体为引。”宴清走到她面前,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左手,目光落在墨玉戒上,“此物,本就是吾之逆鳞所化。仪式之中,需娘子以指尖血激活此戒,引动其中逆鳞本源之力,同时,催动净灵本源,助我调和龙魂与新生躯体的交融,涤荡一切重塑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细微戾气与排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此乃关键,亦是……凶险所在。龙魂重聚,血肉再生,其力磅礴浩瀚,稍有不慎,反噬之力足以撕裂神魂。娘子,可惧?”
林知夏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和坚定的笑容:“怕?怕就不跟你走到今天了!宴清,你的债,我林家的债,今晚,咱们一起解决个干净利落!不就是当个引子吗?放心,保证给你引出一条活蹦乱跳的真龙来!”
她的语气带着现代女孩特有的爽利和自信,驱散了最后一丝凝重。宴清眸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星河落入寒潭,璀璨生辉。他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为夫这条命,就全交给娘子了。”
***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一轮清冷的满月悬于中天,将银霜洒满寂静的林家老宅。子时将近,天地间阳气沉底,阴气升腾,正是阴阳交替、万物归寂又蕴藏生机的时刻。
古井周围已被彻底清理出来。宴清亲手撤去了当年的幽冥火封印,露出下方幽深的井口。井口边缘,被林知夏混入了朱砂、金粉和五谷精华的秘制颜料,绘制了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
阵法外圆内方,外层是沟通天地星斗的二十八宿星图,银线勾勒,在月华下流转微光;内层则是逆转的八卦方位,中心一点,正对着井口,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个古老的“敕”字。整个阵法散发出一种玄奥、肃穆又引而不发的磅礴气息。阵法四周,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七盏青铜古灯,灯油是以深海鲛脂混合月桂精油炼制而成,此刻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定魄的清香。
银漪蹲在阵法外围的一棵老槐树杈上,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墨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强大的妖力如同水波般悄然覆盖了整个老宅区域,隔绝一切可能的窥探和干扰。这是最后的关头,容不得半点闪失。
宴清立于井口正前方,背对着古井,面向东方。他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祭服,宽袍大袖,暗金云纹在月光下流淌着低调而尊贵的光泽。银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身后,随风轻扬。他闭着双眼,似乎在调整着最后的呼吸与魂息,周身气息沉静如深潭,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林知夏站在阵法边缘的“生门”之位。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窄袖唐装,长发利落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指间的墨玉戒灼热得如同烙铁,六瓣莲纹光华流转,与阵法、与井口、与宴清之间,仿佛产生着无形的共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带着桂香和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平静。
子时正刻!
天地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起阵!”宴清蓦然睁开双眼,鎏金瞳孔中神光暴涨,如同两轮初升的骄阳!他口中吐出古老而威严的龙语箴言,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天地灵气的震荡。
随着他的声音,地面上的巨大阵法骤然亮起!二十八宿星图银光大放,仿佛接引下漫天星辉;逆转的八卦方位则升腾起氤氲的地气,与星辉交融。七盏青铜古灯的火焰猛地蹿高尺许,火焰由橘黄转为纯净的幽蓝,散发出稳定空间、定鼎乾坤的力量。整个古井区域,瞬间被一层柔和而强大的光晕笼罩。
宴清的身影在光晕中变得有些模糊。他缓缓抬起双臂,如同拥抱虚空。浩瀚如海的龙魂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不再是魂体的虚影,而是凝实得如同实质的金色光流,缠绕着他,发出低沉而威严的龙吟。这股力量引动了深埋地脉的龙气,整个老宅的地面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巨龙在沉睡中苏醒。
就是现在!
林知夏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她并指如刀,锋利的指甲在左手无名指指腹上用力一划!
一滴殷红中蕴藏着深青光泽、散发着纯净温润气息的心头精血,瞬间沁出。
她将这滴蕴含着净灵本源和同命契约力量的精血,重重地点在无名指佩戴的墨玉戒中心——那朵盛开的并蒂莲花心之上!
嗡——!!!
墨玉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深青与暗金的光芒冲天而起,瞬间将林知夏笼罩其中。戒面那六瓣莲花仿佛活了过来,层层舒展,莲心处,一点最为纯粹、最为本源的暗金光芒——逆鳞的本源之力,被彻底激活!
这股力量顺着同命契的无形桥梁,汹涌澎湃地涌向阵法中央的宴清!
“吼——!”
宴清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威严龙吟!他周身凝聚的龙魂光流瞬间暴涨,与林知夏引渡而来的逆鳞本源之力完美交融!同时,下方古井深处,被他引动的地脉龙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凝练的土黄色光柱,轰然冲出井口,将他整个身影完全吞没!
黄、金、青三色光芒在阵法核心处疯狂交织、旋转、融合!一股开天辟地般的恐怖能量波动以古井为中心轰然爆发!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落叶尘土,却被阵法牢牢束缚在光晕之内。七盏古灯的幽蓝火焰剧烈摇曳,却顽强地定住阵脚。整个林家老宅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磅礴伟力的洗礼。
林知夏身处风暴边缘,素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同命契化作了真正的生命通道,宴清重塑龙躯时那浩瀚磅礴、如同星河倒灌般的恐怖力量,以及新生血肉强行凝聚时带来的巨大痛苦和生命悸动,毫无保留地通过契约,狠狠冲刷着她的神魂和身体!
那感觉,如同置身于狂暴的能量漩涡中心,又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台识海被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得嗡嗡作响。她死死咬着牙关,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双手却依旧坚定地结印,将净灵体的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源源不断地注入契约的桥梁之中,努力地调和着那三股狂暴力量融合时产生的细微冲突和戾气,如同最温柔的梳子,梳理着狂暴的龙力。
她的意识在剧痛和能量的冲刷下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雾。支撑她的,只剩下那股刻入骨髓的信念——帮他!一定要帮他完成这最后一步!
“稳住心神!引净灵,守灵台!”宴清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直接在她濒临涣散的识海中炸响!
这声音带着龙魂的威严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瞬间驱散了她眼前的黑雾,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灵台。林知夏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不顾七窍隐隐渗出的血丝,将净灵体的力量催发到极致!
深青色的纯净光华自她体内透体而出,如同最坚韧的纽带,死死缠绕住契约另一端那狂暴的能量核心,温柔而坚定地抚平着每一丝躁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三色光芒的交融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那核心处,隐约可见一具由纯粹能量构成的、修长完美的男性身躯轮廓正在飞速成型!骨骼如玉,筋肉虬结,血脉如江河奔涌,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龙纹在流淌!
当那具躯体最后一块血肉、最后一片龙鳞彻底凝聚完成的刹那——
轰!!!
一道无法形容的暗金光柱,混合着净灵体的深青神辉,猛地从三色光团中爆发出来,直冲九霄!光柱轻易地撕裂了笼罩老宅上空的云层,仿佛要将天穹都捅出一个窟窿!
一股浩瀚、威严、神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生命气息,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光柱缓缓收敛。
阵法中央,光芒散尽。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依旧是玄色长衫,银发垂肩。
但一切,都已不同。
那不再是魂体特有的内敛深邃,而是血肉之躯才拥有的、真实的温润与力量感。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冷玉般的肌肤下,蕴含着足以移山填海的磅礴生机。那双缓缓睁开的鎏金瞳孔,比星辰更璀璨,比深渊更幽邃,带着初临人间的温润,和历经万劫归来的沧桑与明澈。
宴清,真龙之躯,重临人间!
他微微低头,目光穿越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精准地、温柔地,落在了阵法边缘那个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却眼含巨大喜悦的月白身影上。
林知夏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又仿佛蕴藏了整个星河的眸子,看着他胸膛那真实有力的起伏,看着他指尖微微动作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所有的疲惫、痛苦、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满足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她想笑,眼泪却先一步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成功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宴清迈开脚步,踏过残留着阵法余温的地面,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大地脉动的韵律。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他缓缓抬起手,不再是魂体时那种微凉的虚幻触感,而是带着真实体温、骨节分明的、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手掌。指尖带着一丝初生的暖意,轻轻拂过她沾染了泪痕和血渍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辛苦了,娘子。”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如同陈酿,带着真实的震动传入她的耳中。
林知夏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这是生命的鼓点,是涅槃重生的证明。
“宴清……”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
宴清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真实的体温相贴,有力的心跳共鸣,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生死与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怀中沉甸甸的踏实与圆满。
“嗯,我在。”他低声回应,鎏金眼底流淌着足以融化寒冰的暖意。
晨曦的第一缕金光,终于刺破了东方的云层,温柔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银漪不知何时从树梢跳了下来,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两人,墨色的竖瞳里满是笑意,嘴里小声咕哝着:“啧啧啧,大清早就撒狗粮,还让不让单身蛟活了……”语气是嫌弃的,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晨光熹微,桂香浮动。
林家老宅,迎来了一个真正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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