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三朵菟丝花

作者:奎因兰
  ◎……◎

  老皇帝的头就这么被剖开,像一只熟透了的瓜,露出已经红得出沙的瓤。数不清的虫卵密密麻麻挂在瓤上,仿佛是一枚枚籽。

  纵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萧明徽,也霎时感到悚然一惊。

  但她强撑着没倒下,连脸色都没有发白虚浮的迹象,只是额头沁出细微的冷汗。那双犀利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冷厉的目光死死咬着她臃肿老迈的皇兄。

  “他死了?”

  “不。”柳寒霄示意她再瞧。

  果然不多时,那只头颅又黏黏答答地粘合了起来。

  老皇帝鼾声渐重地慢慢歪下脖子,直到突然没撑住,脑袋从手臂沉沉滑了下去。一下把他惊醒了,他才似打了个盹般恍惚地惊醒,然后有气无力地把眼睁开一条细缝。

  他觑眯着眼睛缓缓认出面前的人影,含糊地问道:“是明徽啊,你来做什么?”

  萧明徽深深望了他一眼,正要答,却被柳寒霄抢了先。他微笑着稍稍俯身回话道:“您忘了,是您吩咐我去请殿下来的。”

  “我……”他迟钝地说,“噢,好像是我……我要请她来做什么的?”

  “龙脉那边的守卫要轮班换人,原先那批有些年纪大了,该放出去了。您要请殿下帮忙安排几个合适的替进去。”柳寒霄嘴里编着瞎话,眼睛却眨也不眨。

  老皇帝却真信了。

  “是……是,是有这回事。那你们商量着办罢。我要……”

  柳寒霄提醒道:“您还困着呢,要再眯一会儿。”

  “对,对,我要再眯一会儿。”

  “那我就先与殿下告退了。”

  “嗯,去罢。”老皇帝话尚未说完,人就头一歪,眼睛一闭,彻底昏睡过去。

  注视着眼前这个皮肉都垮了,撑着头的手背面也已经爬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男人,萧明徽心里有一瞬的很不是滋味。

  这是她的皇兄,曾经也是和她要好过十多年,直到两人逐渐成年才与她渐行渐远的皇兄。

  原先那样意气风发,年轻时也是能握着刀压在她脖子上,含笑一字字告诉她:“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这一回我赢了,就是我赢了。你不服气也得认!”

  “但我等着你日后凭本事,再从我手里抢回这个位置。”

  可没等萧明徽野心勃勃地要把同样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她的皇兄突然开始信奉一个道士。把她捧成神仙,任她在这朝野上下呼风唤雨。

  ——尽管后来萧明徽才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竟真能呼风唤雨。

  ……

  她原以为她的皇兄只是人到中年也像许多先祖那样,开始怕死,开始舍不得那小小一枚玉玺——玉玺虽小,却能轻易拨弄整个凡世的命。

  皇兄舍不得再寻常不过。

  因为她也想要。

  可万万没想到,她的皇兄早就变成了一具傀儡。不是老了,不是昏庸了。

  只是死了。

  萧明徽勉强地逼迫自己挪开眼神,不要再去看。面容有如覆霜般寒气逼人,她沉沉问道:“你要换龙脉的守卫?为什么?”

  柳寒霄:“如此便可伺机断了她的根。”

  他没具体说是谁,可在场的几人都清楚他是在指谁。

  “何意?”

  “龙脉下有个地穴,地穴中布有一道阵法。”说着柳寒霄面上不由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嘲意,“这阵法便是用来大肆吸收龙脉真气的。阵法吸收了真气,便会源源不断反哺给她。”

  “她如今已活了几百年,却迟迟不得突破,若非依仗这阵法,早就坐化升天了。而我知道,殿下这些年背着她,手上没少藏些厉害人物。”他一点点加深笑意。

  萧明徽不觉审视地盯着他,“你这是要我毁了龙脉和地宫?”

  简直荒唐。

  那里可还葬着她们家历代先祖。况且,她若是毁了龙脉,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她先祖?

  柳寒霄:“殿下既然瞻前顾后,那就当我从前的话不曾说过。殿下还是回府上请人早早为自己打好棺材,再备上一套收殓的衣裳。最后清点些喜欢的玩意儿,留着陪葬罢!”

  话毕,他甚而颇有闲心地冲她慢悠悠一笑。

  “你好大的胆子!”

  萧明徽阴森森地睨着他,但说了这一句,她却也没真的大动干戈。她身旁一直沉静不语的陆敏倒是目光清明,若有所思地敛起眼神。

  果然,陆敏很快听见母亲喜怒难辨地开口道:“有几成的把握杀她?”

  柳寒霄顿时大笑。

  “一成都没有!”

  “你——”

  “殿下莫要忘了,我不过是她脚下的一条狗。殿下可曾见过有哪只上了铁链的狗还能背主的?”他说,“我身负诅咒,不得亲手除去她。”

  “但要杀她的,绝非我一人。”

  柳寒霄最后收敛了笑意,难得地露出了冰冷压抑的神色。

  “再赔上我的命——”

  “杀她,有十成。”

  ……

  “你就这么肯定?”

  “是。”

  薛鸣玉对崔含真说:“江心镇的人似乎是顾贞吉当年的同乡后来迁过去的,那里还有她的像。你看见过的。”

  “可那里只有一个燕回南不同寻常,其余的不过是些不晓事的凡人。”

  燕回南便是当初那个为她和李悬镜换命格的地仙。

  崔含真又道:“他还说要你为他带去一个人的躯壳,和你做笔交易。但能被他看上的躯壳定然不凡,这样的人怎会答应做他的容器?何况,一个好好的人,如何肯变得不人不鬼?”

  薛鸣玉:“好好一个人自然是不会答应,但倘若他要的是柳寒霄呢?”

  “柳寒霄原身是条蛇,也是当初屠善大费周章弄来的。又用龙脉的真气养了他好一阵子,这才使得他后来在凡人面前冒充龙,却无人怀疑。”

  “燕回南要把他也做成自己的一朵人面花,好借此摆脱轮回道对他的压制与束缚。而柳寒霄要杀屠善,为此,就是舍了命都值得。”

  薛鸣玉看向崔含真,“你情我愿的交易罢了。我为燕回南带去柳寒霄,他自然得帮我;我帮柳寒霄一同除去屠善,他也不得不为我所用。”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崔含真闻言,默了半晌无话。

  良久,他说:“那你一切当心。”

  “自然,”薛鸣玉答,“没人比我更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话虽如此,薛鸣玉却并未带上柳寒霄一同前往。

  还没到那时候,况且如今屠善已经离了沂州,倘若轻易动了柳寒霄,就会打草惊蛇。她思忖着一路不停留地直奔江心镇而去。

  这回没了燕回南从中作乱,薛鸣玉再不曾看见那个古怪诡异的村子。

  她按照记忆找去了顾贞吉的石像处,正要挪开它,好露出通往轮回道的入口。却在这时,她手心的穿云镜莫名发烫,甚至灼痛了她的皮肉。

  几乎没给她应对的功夫,那只手就与石像粘连在了一处。一股莫名的力量霎时如汹涌的海潮冲入她的灵府,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不及出声就直直昏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顾贞吉。

  顾贞吉被绑上火刑架时,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那个姓萧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吩咐人开始点火,于是起义军的人便开始一声高过一声地响应,怒喊着要把她这个欺骗世人的沽名钓誉之徒活活烧死。

  也有村里的人跟着起哄。

  但更多的,却只是沉默。

  他们曾经为一场雨要杀了她,后来她真要死了,他们却又陷入缄默。

  但也只是缄默。没人会帮她,也没人敢在一叠声的怒喊中帮她。

  火猛地窜起,几乎扑上她脸庞的刹那,屠善不知怎么赶回来了。她难得有些许狼狈,连头发都凌乱潦草,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拼了命赶回来的。

  她一回来,顾贞吉便看见下面许多双黯淡的眼睛霍然明亮。

  仿佛有她便有了主心骨。

  甚至有个女人捂着嘴巴哭了出来。

  隔着燎起的、橙红的火光,顾贞吉虚无的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原来不是个女人,其实也只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顾贞吉甚至认得她。

  是她从前的玩伴,如今嫁了人,盘起了头发,手边还牵着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也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且因为生得瘦弱,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

  顾贞吉忽然觉得这孩子同自己小时候很像,又或者,同村里每一个女人小时候都很像。

  她倏尔意识到——

  原来,她已经离从前的自己这样久了。久到她还是个孩子,还迷惘混沌地活着,可她的玩伴却已经像一个母亲那样在为她哭泣。

  但这时,屠善却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抑郁不平,又厌烦的,还带着恼怒。仿佛很不情愿来,却又不得不来。

  真是奇怪,顾贞吉忍不住想,谁还能强迫得了她?或许她是为那个姓萧的人而来,又或许是为了那颗菩提心。

  总之,不会是为了她。

  火已经像深塘里的水鬼那样顺着她的下裳缠了上来,她恍惚中嗅到了焦味,她感觉自己的腿仿佛陷进了滚烫的熔浆,很刺痛。

  她在被烧。

  姓萧的男人走过去,想与屠善说什么。屠善却看也不看他,径自往她跟前走来。她莫测的眼神冷冷地钉在顾贞吉脸上,看着有些阴恻恻的。

  她问:“你要被烧死了,就不后悔吗?”

  她的声音很低,像干巴的薪柴在火中毕剥地响。

  顾贞吉没有看她,只是入神地望着灰蓝的天。她问:“后悔的话,你会救我吗?”

  火已经淹没到她腰间。

  “只要你肯配合我继续骗——”

  “那就算了,”顾贞吉眼底一片寂静,她的头发和衣裾被风撩动着鼓起,被火舌贪婪地啃噬。她移开了眼,不再看任何人。她说,“我想活着,但那样活着还不如死。”

  “我不能选择生,但至少,我能选择死。”

  火已经烧到了她的咽喉。

  “死?为这些人死?”屠善猝然冷笑一声,她阴沉着脸,看顾贞吉整个人都融在了火里,然后脸上痛恨、鄙夷的神色越发浓烈。

  “你救十个人,可一旦不如他们的意,这十个人里面或许有九个人会反过来恨你。这样的人,为他们死,也值得?”

  她逼问道。

  顾贞吉慢慢侧过脸和屠善对视了一眼,然后她兀自望向下面那个还在哭泣的女人,平静地说:“救了十个人,十个人里面有九个恨我。但只要有一个不恨我,我就不算白做好人。”

  屠善蓦地笑起来,大概是被她气得。

  “你当初怎么求着我要活命,你忘了?你说你不要做个滥好人,不要为素不相识的人搭上命,不要彻底被菩提心同化,你也忘了?”

  “顾贞吉,你好好想想,你好好想想,”屠善紧紧注视着她,“现在一心求死的,究竟是你,还是菩提心?”

  “只要你求我——”

  “你求我,我就救你。”

  顾贞吉却慢慢闭上了眼,轻声道:“我不知道……可能是菩提心,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心。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不想救人,但我也不想害人。”

  她如此说道。

  而后火终于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

  薛鸣玉慢慢直起身。

  心脏隐隐在痛楚,就好像方才在梦境中感同身受一样。但她没有理会,她的手按在额角,而她的脑袋里混沌一片,里面有无数的碎片被穿针引线贯穿了起来。

  她终于记起。

  记起屠善那日喝多了要她“千万不要学顾贞吉那个蠢货”,她当时木木地低下头,只说“姑姑想的太多了,我和她又不是一个人”。

  而这句话的后面,

  屠善却说——

  “你们不是一个人,但你们有一样的心。”

  一样的心。

  薛鸣玉倏尔低声笑起来。

  当初她不以为意,直到如今才陡然意识到这心原是菩提心。

  菩提心。

  薛鸣玉平静地摸索着背后的石像缓缓站起来,指尖却忽然触到一行行凹凸不平的字迹。她不觉低下头,喃喃念道——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出自王阳明的《阳明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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