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尾声（五）◎

  宁镇山矗立在苏宴面前，声音冷漠。苏宴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在发现这些人并没有伤害他们，还好吃好喝的照顾着，他便知道，大抵不是坏人。

  但也绝对不是好人。

  娘说了，不是她回来，任谁来接他都是坏人！所以苏宴直接用脑袋攻击对方，他来的路上已经看过路线了，只要从此帐子冲出去，再将粮草点了，他们肯定要救粮草，趁乱再把外祖母和小姨母救出来，摸黑离开此地，就在附近找地方藏身，因为这些人肯定以为他们会逃，等放松警惕时，他们三个人再离开。

  可年幼的苏宴还是涉世不深，计划的第一步就出现问题，他拼尽全力的一撞竟然没让那人倒下，只是倒退半步！

  苏宴懵了，呆呆的抬头看捂着肚子那人，他身披盔甲腰带配剑，又自己呆在这么大的房间，肯定是这伙人的头目。惹恼头目没有好下场，苏宴记得去岁时他们一家人落脚在小村庄里，有个小孩要抢他的荷包，他没给，后来那人就叫来好几个人要打他。

  自然是没打成的，苏宴不会让自己吃亏。

  可现在情况截然不同，对方是大人而且手里有武器。

  苏宴紧张的咽口水，但面上瞧着格外镇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笑他不自量力吗？

  原本苏宴觉得害怕，现下倒是有一半变成怒火，小孩的两只手握拳，圆鼓鼓的像是两个白面馒头。

  皮肤白皙，头发乌黑茂盛，眉毛英挺，瑞凤眼闪着狡黠的光亮。他悄声后退，自以为没被宁镇山发现，殊不知宁镇山一直在观察他，或者说，看他的脸。

  越看越不对劲。

  “你爹是谁？”宁镇山看着与自己有五分像的脸问。

  小孩眉眼像极了他，或者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片刻后，身穿厚重盔甲的一军主帅卸下护具，摘下配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

  那个被朝廷和其他乱军忌惮的安王，那个率领几万大军的主帅，此刻他弯下腰，膝盖尽可能得压低，垂头，视线和小孩平齐。

  “告诉我，你爹爹是谁？”

  方才一直闷不吭声的小孩突然暴起，直接一口咬上宁镇山的胳膊。

  宁镇山没躲，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像是狼崽子的小孩，痛意从小臂上传来，但他竟然笑了。

  下手果断，狠厉，果然是他的种。

  宁镇山常年习武，这些年早就练就一身“铜墙铁骨”，苏宴一口稚齿，咬的嘴巴发酸，半响之后不得不放开。

  玄色衣料被口水和血水洇湿，宁镇山却是看也不看，直直盯着苏宴的脸。

  “我爹死了！”

  这些年苏宴讨厌的人和事情有很多，但他最为讨厌的就是别人骂他是没爹的野种。

  能看出来小孩非常生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宁镇山沉默片刻后唤来十五。

  “将人安排在我旁边的帐子里，床榻要铺的软一些，好生照料着。”

  十五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连点头道:“属下一定会照顾好小主子。”

  “你才叫小竹子！”苏宴赤红眼睛喊，宁镇山起身，大掌抚了小孩的头顶，眼神难得柔软。

  “你叫苏宴？好名字。”

  在找到人后季飞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来，宁镇山没将小孩的名字放在心上，但此刻，觉得名字起的格外好，连小孩凶狠的表情都看作娇憨可爱。

  就这样，苏宴在宁镇山旁边的帐子里住了下来，有士兵陆陆续续的进来送洗澡水和热腾腾的饭菜，但苏宴一动不动，谨慎的盯着他们，伺机出逃。

  过了会，走进来一个圆脸女子，在看见苏宴后，惊讶的捂住嘴。

  “天呐，一看你就是苏大夫的孩子！这小鼻子小眼睛，生的真好！”

  刘谷苓进来之后打量完苏宴，见小孩一脸警惕，她连忙介绍自己，说自己是苏墨儿的朋友。

  苏宴还是警惕，一脸不相信。刘谷苓啧啧称奇，寻常人家这么大的孩子怕是给一把糖块就能带走，没想到苏大夫的孩子和小大人似的，警惕性十足。

  刘谷苓便细细说了苏墨儿的特征，见苏宴不信，她还说了不少和苏墨儿相处的事情，原本以为这些就够了，没想到苏宴反问她。

  “我娘一次吃几碗血燕？”

  方才刘谷苓提了一嘴，说苏墨儿喜欢吃血燕，每天都吃云云。

  “这……应当是一碗吧？”

  这句话说完，就见原本已经有所松懈的小孩又重新变得警惕。刘谷苓绞尽脑汁的回忆：“应该是一碗，满满一碗，里面全是燕窝，我没吃过那东西，想来应当很美味。”

  也不知道哪句话让苏宴相信了，他竟然点头，承认刘谷苓确实认识苏墨儿了。

  “好孩子，你脸怎么这么黑，来，姨母给你梳洗一番。”

  刘谷苓要给苏宴脱衣服洗澡，小孩拽着自己衣服，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云云，非要自己洗。刘谷苓笑的合不拢嘴，到底同意他自己洗了。

  在帐子外等了一会，刘谷苓进去给小孩擦头发，然后赶忙让他喝口热汤。

  “我要外祖母和小姨母。”

  刘谷苓不知道苏宴为何在这，一听他外祖母和小姨母都在，还以为是宁镇山将人接回来和苏墨儿团聚。自然，她也不知道苏墨儿逃跑的事情。

  外头的十五已经听见苏宴的话了，当即禀告给宁镇山，得到首肯之后才把刘氏和苏枝带过来。

  刘氏看见宝贝外孙完好无损，抱着痛哭了好一会，刘谷苓见小孩有人陪就默默退了出去。

  刘氏哭哭啼啼的问苏宴遭遇，他好声好气的回答，然后指着桌子上的饭菜道：“外祖母，小姨母，我们吃饭。”

  刘氏不敢吃，怕有毒，苏宴则说没事，虎毒还不食子，刘氏没明白他说的意思，欲要再问时，苏宴嘴巴里已经塞满了饭菜。

  一家老小在军营里好吃好喝的时候，苏墨儿正在外面受罪。她打听过了，有人见过宁镇山的人带着母亲妹妹和儿子。

  或者说，是宁镇山故意让她知道。

  明知道回去是自投罗网，苏墨儿咬牙切齿，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半路碰见来接应的初一，苏墨儿第一句话问：“他把我孩子怎么了！？”

  犹记得当时床榻上宁镇山杀意十足的问她孩子在哪，苏墨儿不确定苏宴的安全，这些天一颗心提着，直到在小村落里见到孩子。

  一家团聚，苏枝和刘氏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苏墨儿眼眶发红但没落泪，苏宴则是紧紧抱着娘的大腿，见家人安然无恙，苏墨儿终于松了口气，但她对宁镇山有怨气，初一请她骑马前往军营一聚时，她直接拒绝。

  “主帅身份尊贵，我等平民百姓岂敢窥见其颜，保不齐哪日家人就被抓，说不定还为此丢了性命。”

  一番阴阳怪气让初一挂不住脸，也不敢原话说，只说苏大夫不愿意前来。

  宁镇山刚和幕僚商议事情结束，揉着胀痛的额角道：“潜龙卫全员过去保护他们，初一你也去，满足所有要求。”

  “是否还请苏大夫过来？”

  帐帘大开，能看见外面的火烧云，颜色璀璨明*艳，倒映在宁镇山如墨的眼眸中。

  好半响之后。

  “此仗结束，我亲自去见她。”

  ……

  前方打仗时候，小村落里一片安详和谐。

  那些随军的女大夫们被留在这里，刘谷苓幽幽叹气：“前些日子你不在，那个掌管军中所有大夫的王大夫安排我们去熬药，这也没什么，只要是能效力，都是分内之事，大可以去做，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送药的士兵回来说药不对。”

  “我说怎么不对了？他说不对症，士兵吃完更严重了。我当时就急了要亲自去看士兵，我们都是按照给的方子熬药，给什么方子就熬什么药，怎么可能出错？若是出错，也只能是开错了方子。”

  刘谷苓说的义愤填膺，其他几个女大夫也在一旁插嘴，在她们看来，苏墨儿是她们的头儿，可以给她们撑腰。

  刘谷苓越说越生气，叉腰道：“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可军营里传出来风声，说是我们医术不精。不用想，肯定是那个王大夫搞的鬼。再后来，我们就被安排在后方，轻伤在军营里治疗，重伤的直接抬回来由我们照料。”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随军，说到底，还是想尽一份力，或者说帮上忙。现在这般被排斥，任谁也开心不起来。

  最主要的是，好像因为自己是女大夫而被轻视。

  苏墨儿身边是安静玩着九连环的苏宴，她抚着儿子发顶，让他去找苏枝玩。苏宴不情不愿的起身假装去了，实际上压根就没打算带苏枝。

  她太笨了，解不开还爱哭鼻子，不如自己玩儿。

  这边支走儿子，苏墨儿收敛笑意正色道：“村里已经有几十个重伤的士兵了，今日又送来二十多个，方才我去瞧过，有几个怕是……”

  话没说全，但大家心知肚明。抬过来的士兵缺胳膊少腿都是好的，大多是肠穿肚烂，出气多进气少，早晚的事。

  提到这些，大家便开始讨论起伤势，有苏墨儿在似乎有了主心骨，熬药都起劲了。苏墨儿将抓好的药放在一旁，其他人就负责熬，等忙活到了晚上，大家伙聚在一起吃饭时，苏墨儿道:

  “各位大夫辛苦了。”

  埋头吃饭的哑女抬起头，眼眶发红；小姑娘安素雪睁着一双纯净的眸子眨了几下，唇角高高翘起；刘谷苓先是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畅声大笑……

  白日里紧张氛围的小院，此刻欢声笑语，躺在屋内床榻上重伤士兵似乎也被感染，扯着唇角笑了笑，祈祷自己能活下来。

  几个女大夫的怨言少了许多，细细算起来，好像她们更为重要，因为要保住不止一个人的性命。大家干活更起劲，可不知道为何，每日都送来不少重伤之人，甚至有的在半路就断气了，送来后问她们能否救火。

  苏墨儿把放在士兵脖颈上的手收回，又扒开眼皮查看瞳孔，最后摇头：“好生安葬吧。”

  亲眼看见同吃同住的军中同袍死在眼前，年岁小的士兵开始偷偷抹眼泪，有人去抬尸体，另外一个院子里住的刘氏一把将要出去的苏宴抱住，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见血腥尸体。

  “留步。”苏墨儿叫住最后一个士兵，和他打听现在前方战线情况，为何这么多伤亡兵士，那士兵叹气摇头。

  “不好打，不是，我不敢乱说的。”

  苏墨儿微笑着安抚：“没事，你就如实说，我好安排药材。”

  她胡说的，就是找个借口询问情况，每日这么多士兵重伤，还有那些直接咽气的，还有无数受轻伤的，总觉得情况不大对。

  士兵含含糊糊的透露几分，大体是朝廷收编了几股势力，枪打出头鸟，宁镇山凸显出来，这也就罢了，和朝廷直接开打就是。但这时候隐在暗处的其他势力也来凑热闹，就是想将宁镇山这块肥肉分而食之。

  夜里睡的不甚踏实，苏墨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该担忧宁镇山的。

  一来，他不过问她就将苏宴抓走，二来，他那时候准备聘礼没说清楚是准备让董岩和许月兰成亲。

  总之，她还在生气，自然不会主动去看他。

  可没想到第三日的黄昏，苏墨儿策马疾驰，死死抓着缰绳的手被磨出血都不知。

  进军营后直奔主帅的营帐，外面乌泱泱围着一圈人。

  “苏大夫。”十五眼睛肿的像是核桃。

  “哭什么？他怎么了，到底伤势如何？”苏墨儿快步往帐子方向走，不顾十五欲言又止的表情，露出僵硬的笑。

  “去传话的士兵没说明白，慌慌张张，说什么主帅不行了，一军主帅，怎么能说不行，十五，一会你让人军法处置他，非得打他五个军棍不可。”

  “主帅他……”

  十五边说边落泪，“他真的不行了，苏大夫，你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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