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黎簇6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濒死挣扎的气息。
  一架小型运输机的引擎声粗暴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低空掠过，惊起一片仓惶的飞鸟，也打破了下方临时营地那虚假的平静。
  营地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邪靠在张起灵怀里，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艰难拉扯。
  他的生命力正肉眼可见地流逝，像指缝间的沙。
  吴二白站在一旁，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布满了阴霾和疲惫。
  几个吴家伙计沉默地警戒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和恐惧。
  他们都在等，等待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传说中南海王墓里的金水棺材，那是唯一可能救吴邪命的东西。
  但这片小小的净土周围，却盘踞着真正的毒蛇。
  焦老板的人手占据了营地一侧，他们装备精良，眼神贪婪，像秃鹫盯着垂死的猎物。
  汪家的人则像幽灵一样散在更外围的阴影里，气息冰冷，目光如同扫描仪，审视着吴邪的状态，也评估着所有人的价值。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吴邪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者等待进入南海王墓的机会，好攫取最大的利益。
  吴二白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只为给吴邪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最终停歇在不远处。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湿滑的落叶，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黎簇的身影，从浓密的雨林阴影中一步步走出。
  他身后跟着沉默如磐石的杨好，以及几个浑身散发着亡命徒气息、眼神凶戾的男人，正是他花大价钱买来的“鬣狗”。
  他们虽然贵，可是守规矩，
  黎簇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雨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滑落，滴在他崭新的、属于“黎七爷”的身体上。
  他不用坐轮椅了，惊喜吗。
  他看起来强大、危险，与记忆中那个被吴邪带在身边、经历古潼京磨难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盯在了吴邪身上。
  看到那个蜷缩在张起灵怀里气息奄奄的身影时，黎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有瞬间的、几乎要冲破冰冷外壳的震动，有被记忆拉扯的痛楚，但随即，更汹涌的是仇恨。
  “吴邪？”
  黎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营地的寂静。
  整个营地瞬间凝固了。
  吴二白瞳孔微缩，焦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汪家人的气息似乎波动了一下。
  张起灵抱着吴邪的手臂微微收紧，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抬起，直直的看向向黎簇，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审视。
  那是一种顶级掠食者被侵入领地时的绝对威压。
  他在保护吴邪。
  可是触及到黎簇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是那个孩子。
  吴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当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黎簇脸上时，他灰败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惊讶，像是了然，又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
  “啧，真狼狈啊，吴邪。”
  黎簇的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当年在古潼京，在汪家，把我当棋子、当诱饵、当弃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像条快死的狗一样，等着一个传说中的棺材水救命？”
  这话像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吴邪，也刺向所有关心吴邪的人。
  “黎簇！”
  吴二白厉声喝道，试图阻止这充满恶意的言语攻击。一个吴家伙计更是愤怒地向前一步。
  黎簇身后的杨好和那些亡命徒立刻有了动作，枪口微抬，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让他说。”
  吴邪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他努力聚集起一点精神，浑浊的目光对上黎簇冰冷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你…来了…是为我…还是为…棺材？”
  他的目光甚至艰难地扫过黎簇身后的队伍，在那几个亡命徒身上停顿了一下，最终，似乎若有若无地在某个角落掠过。
  吴邪的敏锐，即使到了弥留之际，依然可怕。
  甚至，他可能已经察觉了黎簇队伍里混入了汪家的“尾巴”。
  黎簇被吴邪的问题噎了一下。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没想到吴邪都这样了，还能如此犀利。
  张起灵抱着吴邪的手臂更紧了些，他微微调整姿势，将吴邪更好地护在怀里。
  冰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黎簇。
  焦老板适时地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黎七爷？久仰大名。看来，这趟浑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在吴邪和黎簇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在评估新的变数。
  黎簇感受着潮湿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重新挂上那副冷漠的面具，目光扫过吴二白、焦老板、阴影里的汪家人，最后定格在吴邪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为什么来？”
  黎簇冷笑一声，声音在雨林中回荡，“吴邪，我是来看着你咽气的。”
  张起灵抱着吴邪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凝结成霜。
  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不易察觉地搭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他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临界状态，只等张起灵一个信号。
  王胖子早已按捺不住，涨红了脸破口大骂：
  “黎簇！你个小兔崽子！良心喂狗了？！
  当年是谁把你从汪家那个魔窟里扒拉出来的？！
  现在吴邪快不行了，你他娘的跑来落井下石？！
  还‘黎七爷’？我呸！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有种冲胖爷我来！”
  胖子的怒吼在雨林中回荡，带着悲愤和绝望。
  几个吴家伙计也红了眼，枪口隐隐指向黎簇的队伍。
  杨好冷哼一声，他身后的亡命徒们立刻针锋相对地抬起了枪口，手指紧扣扳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霍道夫站在吴二白身边，眉头紧锁。
  他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正快速检查着吴邪的脉搏和瞳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