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同行

作者:江流清水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云锦宫装,裙摆逶迤,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

  青丝绾成精致的惊鸿归云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红宝衔珠凤钗,凤口垂下的细碎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映得她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她并未过多修饰,只薄施粉黛,却已是容色照人。

  那份经过世事沉淀后的沉稳气度,混合着将门女子特有的飒爽英气,让她在满殿珠环翠绕的贵女中脱颖而出,宛如一颗璀璨明珠,令人移不开眼。

  容允看着女儿,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容祺更是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意气风发。

  刚落座不久,便见一个身影略显踌躇地走了过来。

  正是永安侯。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甚自然的笑意,眼神复杂,先是朝着容允拱了拱手:“容将军。”

  容允神色淡淡,略一颔首。

  永安侯的目光随即落到容姝身上,那笑容更添了几分尴尬与刻意。

  “姝……容小姐,今日气色极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与缓和之意。

  “近日府中生了不少变故,安华他……唉,也是年轻气盛,多有不是。往日种种,还望容小姐……海涵。毕竟曾是一家人,往后……”

  容姝抬眸,平静地看向这位前公公。

  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愁绪难以掩饰,想必永宁侯府近日的焦头烂额让他苍老了不少。

  此刻前来,无非是见镇国将军府圣眷正浓,想为儿子、为家族寻一条可能的退路,试图挽回些许关系。

  【永安侯是看男主就此一蹶不振,怕他想不开,想求女配帮忙吧。】

  【笑死了,被踹掉的前夫怎么还有脸惦记着她?】

  【男主是自作孽不可活,别道德绑架无辜的容姝。】

  她心中了然,却无半分波动。

  不等永安侯将那些求情、挽回的话说出口,她便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极淡却疏离至极的笑容,声音清越平稳。

  “侯爷言重了,过去之事已如云烟,我离府时便已言明,前尘尽断,各自安好。”

  她的话语清晰柔和,却字字如划清界限的刀,将“曾是一家人”那点微薄的联系彻底斩断,更是明确表达了不愿再与永宁侯府有任何瓜葛的态度。

  姿态从容不迫,不见怨愤,亦无留恋,只有彻底的淡漠与疏远。

  永安侯被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面色一僵,剩下所有欲出口的言辞都被生生噎了回去。

  他看着容姝那双沉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再瞥见她身旁容允那隐含威压的脸,以及容祺那毫不掩饰的冷然目光,顿时感到一阵难堪和下不来台。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讪讪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容姝垂眸,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一口,长睫掩去眼底一丝冷然。

  与祁家相关的一切,她早已彻底放下,无需再浪费丝毫情绪。

  然而,趋之若鹜者并未因此减少,很快又有人借故前来搭话。

  那些或打量或算计的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容姝周身,让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虽沉稳,却也厌烦这般如同被观赏珍兽般的氛围。

  她侧身对身旁正品尝点心的景宁郡主低语:“这里有些闷,陪我去御花园透透气可好?”

  景宁郡主立刻会意,放下银箸,俏皮地眨眨眼:“正合我意。”

  两人便悄然离席,携手朝着殿外走去。

  景宁挽着容姝的手臂,看着好友在月光雪光映照下愈发清丽出尘的侧脸,忍不住低声打趣。

  “姝姐姐,方才我可瞧见了,好些世家公子的眼睛都快粘在你身上了!快从实招来,可有哪位入了你的眼?我瞧着那几位青年才俊都很是不错呢。”

  容姝闻言,下意识地便想摇头否认。

  她对那些或热情或含蓄的接近并无太多感觉。

  然而,就在她欲开口的瞬间,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张俊美却清冷的面容。

  玄衣墨氅,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深邃,曾在雪野危难时向她伸出有力的手,也曾于并辔驰骋间给予她无声的安心。

  是霍瑾。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让容姝心尖微微一颤,脸颊竟有些发烫。

  她略带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下意识地转头想避开景宁探究的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梅树下立着一个人。

  容姝定睛一看,竟是景宁郡主的未婚夫婿。

  她心下顿时了然,那点因想起霍瑾而生的微妙心绪立刻找到了转移的话题。

  她促狭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景宁,朝着顾清许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道。

  “我如今的想法么,便是盼着顾公子快些将某个小粘人精领走,也好让我耳根清净些。”

  景宁郡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自家未婚夫正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她顿时羞红了脸,娇嗔地轻拍了容姝手臂一下:“姝姐姐!你尽会取笑我!”

  话音未落,却已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像只快乐的蝴蝶般提着裙摆朝着顾清许的方向轻盈地奔去。

  容姝站在原地,看着景宁如同一抹鲜亮的色彩投入那温润公子的怀抱。

  两人相视而笑,低声细语,男子细心地将她斗篷上的雪花拂去,画面美好得如同诗画。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

  然而笑着笑着,心底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羡慕。

  那样纯粹而温暖的相伴似乎离她很遥远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转身准备去别处走走。

  然而,刚迈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以为是景宁去而复返,容姝无奈地笑着转身,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

  “你怎么这么……”

  月光与雪光交织之下,站在她面前的并非去而复返的景宁,而是身着一袭墨色常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的霍瑾。

  他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此刻正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俊美无俦的脸上却似乎……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

  “……喜欢粘着我呀。”

  容姝那句未尽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无误地落入了霍瑾耳中。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说出这样一句话,向来冷冽沉稳、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飞快地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与无措。

  虽然极快地被他强行压下,但那瞬间的失态并未逃过容姝的眼睛。

  他的耳根在宫灯朦胧的光线下似乎隐隐透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霍瑾强自镇定下来,目光落在容姝因惊讶而微睁的眸子上。

  想起方才在宴席间看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男子围绕在她身旁,或明或暗地示好,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与不悦便再次翻涌起来。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素来冷静自持,不屑于掩藏心思,更不愿像那些人一样迂回试探。

  既然心意已明,他便不想再等。

  于是,他忽略了容姝方才那句话可能带来的误会,目光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看向她,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了几分。

  “可以吗?”

  容姝还沉浸在霍瑾突然出现的惊讶以及他方才那丝罕见慌乱带来的冲击中,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什么?”

  可下一秒,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转身时说的那句话是“怎么这么喜欢粘着我呀”!

  而霍瑾问的是“可以吗?”

  可以……粘着你吗?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入容姝的脑海,让她心脏骤然紧缩,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声声,清晰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看到霍瑾的耳尖那扌末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却目光认真而坚定,没有丝毫玩笑之意,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甚至更进一步。

  “可以粘着你,陪着你,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吗?”

  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真诚,不容错辨。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在耳边回荡。

  容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和潜藏其下的紧张。

  她原本因前尘往事而略显沉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炭火,瞬间沸腾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对景宁幸福模样的那丝羡慕,想起与霍瑾几次相遇时那份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人生漫长,她难道真要因为一段失败的过往而永远封闭自己的心吗?

  不。

  她容姝,从来都不是畏缩不前的人。

  蓦然间,她唇角弯起一抹极浅却极动人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几分属于她骨子里的飒爽与狡黠,声音轻快却意有所指。

  “这……就要看王爷的本事了。”

  说完,她不等霍瑾反应,便翩然转身,目光投向不远处在雪中盛放的一片玉茗花,似自言自语,又似邀请般轻声道。

  “前面的玉茗花开得倒好。”

  言下之意,既是赏花,亦是看他如何“表现”。

  她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清雅的花丛走去。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热烈地鼓动着,但她嘴角的弧度却再也抑制不住地扬起。

  因为她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便跟了上来。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她想,或许可以给霍瑾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人生不该因一段歧路而落幕,或许与身旁这人一同前行,能看见世间别样精彩的风景。

  而她,愿意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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