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线天

  下方的桃源寨山谷里，锣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火光摇曳，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沿着溪边的小路缓缓前行，像一条燃烧的火龙，将漆黑的山谷照得通红。

  队伍最前方，四抬竹轿晃晃悠悠地走着，轿子里坐着的正是毕摩。

  只是此刻的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雪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原本紧致的皮肤松弛下垂，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看起来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她歪靠在竹椅上，眼神浑浊，偶尔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显然失去天神珠后，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连维持基本的体面都做不到了。

  竹轿旁的寨民们个个面色凝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有锣鼓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队伍中间，四个强壮的青年抬着一块宽大的木板，木板上绑着一个身穿五彩衣裙的女人。那衣裙绣着精美的羊角花纹，裙摆上缀着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头戴华丽的银冠，银冠上的流苏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可露出的那双眼睛，却盛满了绝望的泪水。

  木板旁，布满身形佝偻，一步一步艰难地跟着。

  他的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泪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木板上的布吉，嘴唇颤抖着，一遍遍低声呢喃：“闺女，别怪阿爸……别怪阿爸啊……”

  布吉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牢牢捆在木板上，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布满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擦去布吉脸上的泪水，却又猛地收回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他哽咽着，声音带着无奈与痛苦：“要怪就怪你自己，当初不该在湖边捡到那个祸害……如今毕摩大人已经替全寨人受过，要是不能平息天神的怒火，桃源寨就完了，届时整个布氏也会跟着遭殃啊！”

  布吉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知道，此事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那个外来者带来了灾难，他们还让人给逃了，毕摩大人也因此受了天神的责罚。

  如果她的献祭能够平息天神的怒火，为了阿爸，为了布氏，也为了桃源寨，这就是她的宿命。布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山谷外，沈含章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救了我，却成了祭品，这太荒谬了。”

  “桃源寨还信奉着天神那一套，显然是多年与世隔绝，这里的人还没开化。就算没有你，他们也会举行祭祀的。”

  “所谓的祭祀，根本就是草菅人命！”

  宋若仪的眼神也变得冰冷，她摸了摸怀里的天神珠，沉声道：“我们跟上去，等他们到了祭祀的地方，咱们想办法救下布吉。”

  两人贴上了隐身符，悄悄跟上了祭祀的队伍。

  毕摩在轿子里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喊道：“加快速度！正午之前必须赶到天神窟，耽误了祭祀时辰，谁也担不起责任！”

  寨民们不敢怠慢，加快了脚步，锣鼓声再次响起，火龙般的队伍继续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越往山谷深处走，空气越阴冷，两侧的山壁愈发陡峭，最后竟收拢成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一线天。

  一线天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细线，阳光难以穿透，只有几缕微弱的光顽强地洒下来，在湿滑的岩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寨民们将五谷三牲摆在一线天入口的石台上，活猪、活牛、活羊、五谷整齐排列，四个抬着木板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布吉放下，粗麻绳勒得她手腕发红，银冠上的流苏垂落，遮住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毕摩被人搀扶着从竹轿上下来，她的身体愈发佝偻，走路时需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胳膊，才能勉强站稳。

  可当她走到祭台前，眼神突然变得狂热，干枯的双手举起一根缠着红布的木杖，开始围着祭品跳起舞来，那舞步怪异而扭曲，时而弯腰顿足，时而挥手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吐出晦涩难懂的咒文，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

  寨民们纷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头看毕摩跳舞，更没人敢看石台上的布吉。布吉跪在石台上，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哭出声，更不敢逃跑。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毕摩的舞步渐渐停下，她喘着粗气，指着布吉，对身边的寨民说：“松绑，让她进去吧。”

  两个寨民上前，解开了布吉身上的绳索。毕摩盯着布吉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狂热：“去吧，天神会洗涤你身上的罪孽，这是你的荣光。”

  说完，她猛地推了布吉一把，布吉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喂！你们要找的是我，没必要牵连无辜！”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山涧外的密林里传来，打破了诡异的寂静。寨民们纷纷抬头，警惕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布满更是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愕。

  毕摩也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只见沈含章从密林里走出来，他举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寨民们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道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愤怒，有警惕，还有几分恐惧。

  沈含章径直走到最前面，目光扫过石台上的布吉，又看向毕摩，沉声道：“你们要的祭品是我，放了她。”

  “你……”毕摩盯着沈含章，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失去天神珠后，她的感知力大不如前，但她也依稀记得昨晚和自己交手的貌似是个女人。

  布满如同看到了什么救星，上前两步，急切的对毕摩说：“就是他，他就是那个逃跑的外来者，我绝不会认错！”

  其他布氏族人也纷纷开口，确认了沈含章的身份。

  “你说的‘天神’，就在这一线天里面？”沈含章指了指狭窄的山涧，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不许冒犯天神！”毕摩厉声呵斥，干枯的手指着沈含章，“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也算省了我们的功夫。放了布吉可以，但你必须乖乖进去，若是敢耍花招，天神绝不会放过你！”

  沈含章点点头，转头对布吉说：“你走吧。”

  布吉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化作两行泪水，默默往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