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蛇与农夫

  一个背着背篓的小男孩，在森林里捡着蘑菇。
  他走走停停，似是累了，找了块空地坐下，从背篓里取出一包黄色的米糕吃了起来。
  “沙沙……沙沙……”
  男孩停止咀嚼，耳尖微微颤动。身后的树丛无风自动，嫩绿的叶片间漏下斑驳阳光。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丛灌木，直到枝叶重新归为平静，才松了口气继续吃米糕。
  “啊！”男孩发出一声惊叫，对上了两双绿油油的蛇瞳。
  只见两条油光水滑的木狞立在他面前，四只碧绿的豆豆眼好奇的盯着他手里的米糕。
  男孩惊骇得张大了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很快，他发现那两条长翅膀的怪蛇似乎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米糕。
  他颤抖着将剩下的半块米糕扔过去，只见两条木狞立刻凑上前，信子灵活地卷住米糕，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起来，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男孩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逃离了此地，一路仓惶得往山下跑。不知跑了多久，他再次听到了那种熟悉的“沙沙”声。
  两条木狞竟堵在前方，其中一条嘴里还叼着块莹润的石头——那石头泛着翠绿的光泽，正是阿妈说过的翡翠。
  木狞见男孩愣着不动，歪歪头将石头吐在他脚边，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不眨。男孩犹豫片刻，捡起石头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木狞相携离去的“沙沙”声，像某种约定的暗号。
  从那天起，山间多了许多供奉黄米糕的村民。他们跪在苔藓覆盖的石头前，高呼“山神庇佑”。
  而木狞们偶尔也会回赠些富含灵气的原石碎块。每当这时候，那些人看它们的目光便异常灼热，然后下次来山上供奉的村民就更多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山里开进来无数高大的机器，宋若仪通过木狞的视角看到了梭温，他带着一个高大的光头男人，对着茂密的森林指指点点，脸上是即将大赚特赚的志得意满。
  村民们不再被允许上山，香甜的供奉自然也就断了。
  森林被砍伐，梭温身边的光头男人在山里装上了炸药……
  当木狞循着久违的甜香爬向炸药堆时，震天的巨响撕裂了晨雾——
  爬的快的那条木狞被气浪掀飞，残破的身躯永远留在了碎石之下，而幸存的那条木狞看着伴侣逐渐冰冷的躯体，碧绿的瞳孔里渗出了血色，也永远记下了爆炸时的火药味。
  记忆戛然而止。
  银眸光华流转，宋若仪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开始掐算。
  这片森林因果缠绕，贪欲、怨念、仇恨，将原本山灵水秀的森林弄得乌烟瘴气……
  看过木狞的记忆，再结合掐算结果，宋若仪在心里将这件事的始末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开始仔细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在检查到裙子时，宋若仪捻了捻裙摆的收边，那里面被藏了什么东西。
  她用匕首挑开裙摆收边，黑色粉末簌簌落下，宋若仪嗅了嗅——是火药。
  “你说的味道是这个？”宋若仪用手沾了些黑粉，递给木狞分辨。
  蛇信子吐了吐，木狞的眸子更加鲜红，暴怒的声音在宋若仪脑海中响起：“这个味道——是你！就是你！我要报仇！”
  再次往木狞体内打入一道清心符，宋若仪欲言又止。
  她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没想到今天倒是遇上了一出蛇与农夫。
  木狞送给村民们的翡翠让原本贫穷的小村一夜暴富，同时也引起了外界的关注，随着越来越多的翡翠从村里流出，外界开始盛传此地山里有一条翡翠矿脉。
  当梭温拿着采矿许可和土地所有证书闯进村落时，村民们才后知后觉，他们的好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梭温有权有势还有枪，村民们无法对抗梭温，于是将主意打到了木狞身上。爆破现场那些突兀出现的黄米糕就是村民们设下的陷阱。
  反正山神有两条，就算真炸死一条，另一条应该会去找梭温报仇的吧？万一全炸死了，那也是梭温的罪孽，老天爷自然会惩罚他！
  到时候梭温倒了霉，他们的好日子岂不是又回来了？
  木狞本就是心思纯净的精怪，说好听点是它们不擅长思考，说难听点就是脑子有点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想不明白，只能在村民们刻意的引导下去找梭温报仇。
  于是，负责埋炸药的翁赞第一个被盯上，紧接着就是梭温和他的儿子勇……
  如今听说梭温找到了能解咒的人，村民们又故技重施，将火药藏在给她的衣服里，想让木狞恨上自己。
  这怎么不算是另类版的蛇与农夫呢？
  有这种心思，但凡用到正道上，做什么都饿不死吧，偏就和不劳而获死磕上了。宋若仪无法理解这帮村民的脑回路。
  “哎！”宋若仪有些无奈，她该如何劝说木狞呢？说你个大傻子被村民们忽悠的团团转？说梭温虽不无辜，但村民更加可恶？
  且不说木狞能不能理解，就算它理解了其中的阴谋诡计，除了多几个仇人，又能如何？
  她的目的是救下木狞，而不是让它在仇恨的旋涡里越陷越深。
  见宋若仪抓住了木狞，躲在暗处的梭温等人走了出来。
  “就是这玩意儿诅咒了我？”梭温盯着木狞，眼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冰。要不是宋若仪说杀掉木狞会遭报应，他早就开枪了。
  “嗯，你的矿场在爆破时炸死了它的伴侣，它当然会找你报仇。”宋若仪没有透露村民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哈？！”梭温险些被气笑了，“一条破蛇，报仇？”
  宋若仪没给梭温什么好脸色：“不然呢？你老婆被炸死了，你不报仇？”
  梭温不以为然：“我有很多个老婆。”
  “那行，赶明儿我弄死几个，你可千万别来找我报仇 。”说完还附送他一个大白眼儿。
  梭温的手攥紧又放开，忍了很久方才干巴巴的说：“现在，先给我解咒。”
  宋若仪将木狞长长的蛇尾盘在自己胳膊上，扭头就走：“借你小佛堂一用，解咒过程一旦被打断，你和你儿子就彻底没救了，所以你懂的。”
  说完，宋若仪意味深长的朝周边的树林里瞥了一眼，那里藏着数道陌生的气息，看来有些人还真是贼心不死，既然这样，她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梭温面色一肃，他的仇人不少，那帮被赶出去的村民也随时都想搞事情，可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阿达，这件事你去办，今晚凡是妄图接近小佛堂的人，格杀勿论！”
  “是！”阿达带着人走了。
  这一夜，宋若仪没着急开解木狞，而是用自己的灵力替木狞疗伤，再不治疗，这小家伙三天后就要嘎了。
  小佛堂外的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矿场内的血腥味又加重了几分。
  后半夜，一场大雨落了下来，最纯净的雨水冲刷掉了满地的猩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