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拥抱

  保姆张妈早就候在门后，听见车声就快步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棉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没半点声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先生、太太，大小姐、二少爷和苏小姐回来啦！”

  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轻微的起身声。

  苏眉顺着玄关往里看，先瞧见的是坐在真皮沙发正中央的程母。

  一身酒红色暗纹羊绒旗袍，外面搭着件同色系短款貂绒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坠是圆润的红宝石，指尖戴着枚通透的翡翠戒指，连坐姿都端得格外端庄，活脱脱一副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模样。

  程母的目光也正好落在苏眉身上，没有立刻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视线从苏眉的发梢一路扫到鞋尖，没说挑剔的话，却藏着掩不住的打量与探究，像是在细细考量眼前这个姑娘，到底配不配站在自己儿子身边。

  模样看着倒是还蛮不错，端庄中透着一股大气温婉，不像那种狐媚子，就是不知道性子和家世怎么样？

  苏眉被这目光看得心口一紧，下意识往程清宴身边靠了靠，刚要跟着程清宴喊“伯母”，就见二楼书房的门被推开，程父走了下来。

  程父和程清宴的眼角眉梢如出一辙，莫名有些亲切，穿着深灰色羊毛衫，外面套着件藏蓝色中山装，头发已有些花白，却丝毫不显颓态，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稳锐利，自带外交官的沉稳气场。

  他走下楼梯时脚步不快，每一步都透着沉稳，看见门口的几人，才放缓了神色，对着苏眉微微颔首：

  “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外面冷。”

  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也很是平淡，却难掩客气礼貌，比程母那无声的打量，让苏眉松了口气。

  程清宴先扶着苏眉走进玄关，弯腰帮她把大衣的腰带解开，又接过张妈递来的棉拖，蹲下身帮苏眉换鞋时，还不忘抬头冲她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慌，一切有我。”

  苏眉攥着大衣下摆的手松了松，跟着程清宴走到客厅中央，规规矩矩地站在程父程母面前，先对着程父弯了弯腰：

  “伯父好，我叫苏眉，第一次上门拜访您和伯母，打扰了。”

  说完又转向程母，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却没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伯母好。”

  程母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苏眉面前，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指尖触到苏眉的胳膊，又很快收回，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用这么拘谨，既然是清宴的朋友，就当自己家一样。”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又在苏眉耳尖的珍珠耳钉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分辨那耳钉的成色。

  程清禾赶紧走过来打圆场，把手里的行李箱递给了张妈：

  “张妈，这是清宴和苏眉带的东西，你先收着。

  妈，清宴和苏眉路上奔波了一路，刚到家还没歇脚呢，您快让他们坐着歇会。”

  程父已先坐回了沙发一侧，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都坐吧，别站着了。

  张妈，去倒杯热茶来，要温的，别太烫。”

  “哎，这就去！”

  张妈应着，快步往厨房走。

  程清宴拉着苏眉坐在程父对面的沙发上，特意让苏眉靠里坐，自己坐在外侧，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他看向程父程母，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客气礼貌，没有太多亲昵：

  “爸，妈，苏眉我之前电话里跟你们提到过。

  我们正在交往，这次带她回来，是想让你们正式认识一下，我打算过完年跟她结婚。”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静了静。

  程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程清宴，又扫了眼苏眉，没立刻表态，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程母却皱了皱眉，没直接反驳，只转向苏眉，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苏眉是吧？

  听清宴说，你之前是在沪市工作？

  做什么行业的呀？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苏眉握着茶杯的指尖泛了点白，却还是乖乖回答：

  “回伯母，我之前在沪市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软件项目开发。

  我们是在赵书记婚礼上认识的，他是伴郎，我是伴娘。”

  工作虽然不是体制内，也算是个正经工作，能给赵廷义的夫人当伴娘，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程母的眼神微微一动，刚要再问些什么，程清禾赶紧插话：

  “妈，您这是查户口呢？

  苏眉第一次来，您先让她歇会儿，午饭都快好了吧？

  我刚才进门就闻见香味了。”

  程母瞪了程清禾一眼，却没再追问，只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在苏眉身上，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程父这时才开口，语气依旧沉稳：

  “你们要交往，那就先交往着。

  结婚是大事，慢慢来。

  先一起吃午饭，有话慢慢说。”

  他看向苏眉时，神色缓和了些，“不用紧张，就像清禾说的，当自己家就好。”

  苏眉赶紧点头，轻声应了句“谢谢伯父”，眼角的余光瞥见程清宴悄悄伸过来的手，轻轻攥住，心里的慌乱，才又少了几分。

  席间，程父坐在主位，程母坐在他右手边，紧接着是程清禾，程清宴坐在父亲的左手边，旁边坐着苏眉。

  他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苏眉的手，似乎在给她打气，让她放轻松，不要紧张。

  张妈把菜布齐了，苏眉看了一下餐桌上的饭菜，看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知道她喜欢吃辣的，基本都是重口味的菜系，双椒牛肉，麻辣水煮鱼……看着都还不错，色香味俱全。

  程清禾看着对面的苏眉有些拘谨，连忙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苏眉碗里。

  “苏眉，别紧张，这个双椒牛肉可是我妈的绝活，一般人都吃不到，我妈平时可是很少下厨的，你今天有口福了。”

  苏眉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这是程母亲自下厨做得菜，连忙起身给程母致谢，“谢谢伯母亲自下厨！”

  程母看着苏眉，脸上泛起一抹客气的微笑，“也不算是我亲自下厨，就是在旁边指点了一下张妈，你快尝尝，合不合口？”

  苏眉轻轻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程清宴姐弟俩看到母亲对苏眉的态度还算友好，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一顿午餐，气氛还算融洽，程清宴不停地给苏眉夹菜，苏眉一个眼神，程清宴立马领会，又给母亲和姐姐也帮忙夹菜。

  程清禾全程充当润滑剂，在几个人之间不断制造话题，席间偶尔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苏眉的紧张感也渐渐褪去，优雅得体的谈吐给程清宴父母留下的最初印象还算不错。

  吃完饭，程清宴跟着父亲去了书房，临走时递给苏眉一个眼神，意思让她别紧张，又给姐姐递了一个眼神，意思让她好好照顾苏眉，姐姐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苏眉和程清禾留在客厅陪着程母聊天，一顿饭的时间，已经让三个陌生的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而渐渐熟悉。

  程清宴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仔细看了一下书房里的摆设，比之前程家老宅的书房不知道大了多少，气派了多少。

  程父看了一眼儿子，慢慢开口道：“确定就是她了？”

  程清宴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接，立马站了起来，“嗯，是的，还望爸能成全。”

  程父摆摆手，让他先坐，又开口道：

  “这个苏小姐家世清白吗？

  人品怎么样？

  你们是谁先接近谁的？”

  程家毕竟也是在京圈里面排得上名号的，想要蓄意接近的人自然不在少数，程父必须得确认苏眉的动机纯不纯？

  毕竟现在的年轻女孩，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走捷径的人多了。

  他这个儿子单身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第一次谈，就要立马结婚。

  让他这个老父亲不得不担忧，他们到底是真爱，还是儿子被人下了套？

  “爸，不瞒你说，我对苏眉是一见钟情。

  她是赵书记夫人的大学同学，也是好闺蜜。

  赵书记结婚那几天拜托我照顾一下她，一来二去，我就被她吸引了，她聪明美丽，独立清醒，是我主动追求的她。

  刚开始她不同意，最后是我死皮赖脸纠缠她，她才答应跟我交往的。

  现在我们在一起很幸福，我也确定她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

  程清宴把自己的感情如实汇报给了父亲，这也是这么多年，自己和父亲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因为一件事情主动交流。

  以往，父亲对他的行为若有不满，他一旦有所感觉，立马就会改正，不用父亲多说什么，就主动回归原位。

  程父其实一直也想修复一下和儿子的关系，看着别人家父子关系好的跟哥们一样，他也羡慕过。

  奈何自己的儿子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对待自己总是一副客气礼貌，又透着一股子疏离。

  就连他当初暗地里干涉他搞音乐的事情，他都没有来找过自己，只是默默地从自己一手组建的乐队离开了，接受了自己安排的基层锻炼。

  他多希望儿子能过来找他谈一谈，哪怕是吵一架也行，可是他没有，他永远那么端庄守礼，不出错。

  “她的家人，你可有见过？”

  程清宴心里一紧，艰难的开了口：“她父母早年间就没了，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就剩她一个人了。”

  “哦，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按理说，以咱们程家如今的地位，让你娶一个你喜欢的，没有家世助力的妻子，也不是不行。

  你姐姐嫁进了贺家，咱们家已经处在了风口浪尖，你要再娶个京城权贵之女，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们。

  你姐夫赠送的这套别墅，已经让很多人开始眼红了，我本来不想搬过来的，架不住你妈软磨硬泡。

  你姐姐也跟我讲了好多，我也打算尊重你的意愿。

  当初强行干预了你姐姐的婚事，她虽然嫁进了贺家，衣食无忧。

  可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竟一日比一日少。

  也不知道她到底过得幸不幸福？

  抽个时间，得好好问一下，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你姐姐就立马找借口回去了，你没事也多留意留意。”

  程父对程清禾的在乎程度，远远超过了程清宴，不仅仅是因为女儿传承了他的衣钵，更是女儿自小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不像这个不孝子，如果不是为了娶自己心爱的姑娘，估计一辈子都不会跟自己低头，也不会说这么多的话。

  程清宴听完父亲的话，特别激动，竟然站起身来绕过书桌将程父抱住，“爸，谢谢……谢谢你，真……真的特别感谢你，能成全我和苏眉，姐姐的事情你放心，我会留意的。”

  他一时激动，竟然有些哽咽。

  程父自从儿子长大后，再也没有跟他有过亲密接触，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父子俩第一次拥抱。

  程父也有些激动，将儿子搂在怀里，用手拍拍儿子的背，“好，好，行了，都这么大的人了，快娶媳妇了，还跟老子亲亲抱抱的成何体统？”

  嘴里一副嫌弃的样子，身体却很诚实，死死不肯松开。

  最后还是程清宴主动松开老父亲，看着儿子这副千年冰块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跟正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程父特别欣慰，自己的儿子终于有个正常人的样子了。

  “好了，快下楼吧，咱俩一直不下去，你那个小女友不得紧张成啥样子？”

  “好，都听爸的！”

  程清宴又把苏眉一个人在沪市打拼，靠自己买房买车的英勇事迹跟父亲聊了一会儿。

  程父直言这个姑娘不简单，以后会是个贤内助。

  程清宴第一次跟程父勾肩搭背的从二楼的楼梯下来了，正在客厅说话的程清禾一脸诧异，不过看来两人刚刚应该沟通的很好，程清禾和苏眉顿时松了一口气。

  程母看到自己的儿子和老公这么亲昵相处的画面，还是第一次，也是十分震惊，看着儿子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她感觉程父应该松口了。

  算了，一家四口人，有三个人已经同意了，她也就不想当这个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