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旧伤
作者:柳岁岁
月色如水,静谧如诗。
苏眉侧躺在程清宴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程清宴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指腹轻轻捻着她垂在肩前的发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程清宴讲的冷笑话,逗得苏眉闷在他怀里笑,肩膀轻轻颤动。
程清宴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儿,眼底漫着化不开的温柔,沉默片刻,还是把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口:
“眉儿,再过两个月就元旦了。”
苏眉的笑声渐渐歇了,仰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子:
“嗯,怎么了?”
“元旦我准备回趟京城,”程清宴的指尖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国庆节前家里就打电话催,让我回去。
我以赵书记和林科长结婚为由拒绝了。
这次要是再不回,我爸倒还好说,我妈估计得杀到省城来逮我了。”
苏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她把脸重新埋回程清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跟你回去干嘛?不想去。”
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见家长,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沉重,像一座突然压过来的山,让她下意识想躲。
程清宴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到苏眉心里。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那吻带着他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温柔得能化掉冰: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我再不把你带回去给他们看看,他们又得让我去相亲。”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宠溺,“再说我的眉儿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也得让我爸妈看看,他们儿子眼光多好。”
苏眉却没被这玩笑逗笑,她轻轻推开程清宴一点,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他眼底的期待。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艰难地开口:
“清宴,我觉得我们现在说这个话题,还为时尚早。”
程清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圈着她腰的手也紧了紧。
他坐起身,眼神里满是错愕,甚至带着几分受伤: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天长地久吗?
还是说,你只是想跟我玩玩而已?”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忍不住发紧,“眉儿,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辈子,我认定你了,只认你一个,你休想不要我。”
苏眉看着他激动又委屈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慌。
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
“清宴,你先别激动,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她的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拉到极致的弦。
程清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握住苏眉的手,指尖有些凉:
“好,我不激动,你说,我听着。”
苏眉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程清宴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裹住,掌心的温度暖得让她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宴,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心里也有你,这点我从未否认过。
可是……谈婚论嫁,见家长,我真的觉得离我好远,远得像做梦一样。”
苏眉想起当初她发现初恋出轨,她哭红了双眼问他为什么?
换来他冷冰冰的一句,“你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有我好心收留你就不错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这个‘孤儿’?”
得到这个回答,她心如死灰,当机立断,放弃了五年的感情,转身就走。
她发誓,不会再轻易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人看。
爱的时候是心疼,不爱的时候就变成了攻击自己最好的利器。
此后,男人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看着眼前一脸受伤的程清宴,她似乎动摇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程清宴的掌心:
“清宴,遇见你之后,我总觉得像偷来的好运。
你那么好,对我那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害怕,怕这好运突然就没了。
至于最后能不能真的在一起,有个属于我们的家,我从来不敢奢求。”
说到“家”这个字,苏眉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我总觉得,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有个家了。”
她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在月光下泛着光,“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
你知道吗?
他们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吵,谁都不愿意要我,说我是拖油瓶,带着我会影响他们找新的对象,组建新的家庭。”
程清宴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苏眉轻轻摇头制止了。
她还在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平淡背后,藏着多少委屈和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最后是我外婆,看我可怜,把我接回了家。”
提到外婆,苏眉的眼神软了些,带着一丝暖意,“外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我的人,她给我煮糖粥,给我缝小裙子,晚上我怕黑,她就抱着我睡,给我讲故事。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可这份开心太短暂了。
“后来外婆去世了,”苏眉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
那天我抱着她的手,怎么叫都叫不醒,救护车把她拉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邻居把我拉开,说外婆去天上了。
从那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爱我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却没摸到眼泪——眼泪早就流进心里,在那里积成了河。
“从那以后,我就被扔进了寄宿学校。
我便开始拼命学习。
我想考个好大学,考得远远的,离开那个让我伤心的小镇。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沪市的大学,特别开心,可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恭喜’。
我爸妈那天甚至没给我打个电话,还是邻居告诉他们的。”
“我来沪市报到的时候,我妈给了我五千块钱,我爸也给了五千,说这是最后一次给我钱,让我以后别再找他们。”
苏眉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从那以后,整整十年了,他们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也没有问过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钱花?
有没有人欺负我?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他们是不是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忘了我还活着。”
程清宴一直静静地听着,眼眶早就红了。
他伸手把苏眉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眉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这么难。”
他的眼泪落在苏眉的头发上,滚烫得像火,“我应该早点认识你,早点来到你身边,好好爱你,让你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
苏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哽咽的声音,心里的委屈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伤疤藏好了,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可今天一揭开,才发现那些伤口从来没有愈合,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碰就疼。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程清宴的睡衣。
“你总让我别那么拼命工作,”苏眉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不拼命怎么办呢?
我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会管我。
我要是不努力,要是丢了工作,房贷还不起,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连口饭都吃不上。”
“上大学的时候,我特别羡慕林芝。
她家里条件虽然也不好,可是她的父母特别疼她,每次寄生活费都会多寄两百,让她别舍不得吃。
林芝生病的时候,她妈连夜坐火车来沪市看她,抱着她哭,说‘委屈我闺女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爸妈也能这样对我,哪怕只是给我万分之一的爱,就算他们要我的命,我也愿意双手奉上。”
苏眉吸了吸鼻子,“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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