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拷问
作者:柳岁岁
赵廷义握着方向盘的手稳而有力,副驾驶座上的林芝正低头看着手机里母亲发来的消息,指尖划过屏幕时带起细碎的笑意。
“我妈说把晒好的海菜干装了三大袋,让我们带回来包包子呢。”
林芝侧过脸,鬓角的碎发被风卷到唇角:
“还特意杀了只自家养的芦花鸡,说要给你炖汤补补。”
赵廷义转动方向盘避开迎面而来的货车,眼底漾开温煦的笑意:
“叔叔阿姨总这么费心。上周让小王送来的那箱春笋,他们尝了吗?”
“早吃完了。”
林芝弯着眼睛笑。
“我爸说比菜市扬买的鲜十倍,还念叨着要给我们泡坛酸菜送过来呢,被我拦住了。”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低矮的民屋,空气中漫进咸湿的海风气息。
当赵廷义把车停在熟悉的巷口时,林父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蓝布褂子的肩头落着几点春日的阳光。
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发了新芽。
“叔,我们回来了。”
赵廷义刚解开安全带,林父已经拄着膝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把沾着泥土的韭菜。
“快进来快进来。”
林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目光在赵廷义手里的行李箱上转了转。
“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不是让你们别破费吗?上次回来带的好多东西还没有打开呢!”
“都是些京城的特产,我爸妈专门从京城寄过来的,让我带给您和阿姨尝尝鲜。”
赵廷义自然地接过林父手里的菜篮子,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掌心时,留意到虎口处贴着块崭新的创可贴。
正往院里走的林芝忽然顿住脚步:
“爸,您手怎么了?”
“嗨,前儿劈柴不小心蹭了下,早没事了。”
林父往后缩了缩手,被赵廷义轻轻按住手腕。
创可贴边缘还泛着淡红,显然伤口还没好利索。
赵廷义眉头微蹙:
“家里劈柴怎么不找人帮忙?”
“多大点事儿。”
林父笑得有些局促。
“隔壁你陈大爷家儿子要结婚,这几天大家正忙着给筹备呢。”
林芝正要再说些什么,厨房传来母亲的呼唤声。
掀开门帘的瞬间,浓郁的鸡汤香扑面而来,林母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看见赵廷义也跟着进来便连忙把他往出推。
“厨房里油烟大,柴火还有烟,熏人的很,你快出去吧,让芝芝来就好了。”
“没事的,阿姨,我来搭把手。”
林母拗不过赵廷义,只好由他去了。
赵廷义的目光已越过林母的肩头,落在厨房斑驳的墙面上。
白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几处水渍晕成深浅不一的地图。
墙角的煤气罐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罐身锈迹像蔓延的蛛网,挨着它的旧木桌缺了只腿,用半块红砖垫着才勉强平稳。
林母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围裙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草木灰。
看着厨房如此简陋的环境,赵廷义心里若有所思。
午饭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芦花鸡炖得汤色乳白,清蒸鲳鱼泛着银光,盘子边缘还摆着几叶翠绿的香菜。
林母不停往赵廷义碗里夹菜,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廷义啊,你尝尝这海菜包子。”
林母用筷子把包子掰开,里面的馅料泛着油光。
“芝芝从小就爱吃这个,每次回家都要缠着我做。”
赵廷义咬了口包子,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时,留意到林父正用左手笨拙地握筷子。
林父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右手总不得劲,老毛病了。”
“上次带您去省城做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赵廷义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
林父的筷子顿了顿,往嘴里扒了口饭才含糊道:
“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骨关节退化,没什么大事。”
坐在对面的林芝忽然抬头:
“爸,您是不是没去复查?”
“去了去了。”
林母连忙打圆扬,给林父盛了碗汤。
“这不忙着忙着,就给忘了拿报告单,回头去取。”
赵廷义没再追问,只是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夹到林父碗里。
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在林父花白的鬓角投下淡淡的阴影。
夜里躺在床上,林芝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的对话声。
“明天让你哥陪我去趟医院吧,最近这胳膊和腿总发麻。”
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疲惫。
“别折腾孩子们了。”
母亲叹了口气。
“芝芝刚刚晋升,在省城工作也够忙的,廷义又是当大官的,哪能总麻烦人家。”
林芝悄悄攥紧了被角,身旁的赵廷义忽然握住她的手。
黑暗中他的目光清亮,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赵廷义跟着林父去逛海边的早市。
咸腥的海风吹得人精神一振,林父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伐比在家里时轻快了许多。
“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虾皮。”
林父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抓起一把金红色的虾皮递给他。
“给你们装二斤回去,炒菜煮汤都鲜。”
赵廷义接过虾皮的瞬间,瞥见老人手腕上蜿蜒的青筋。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回程的路上,林父忽然指着巷口那间关着门的杂货店:
“以前这个小店就是你阿姨开的,自从我去年生病好了之后,芝芝就不让你阿姨再开了,每月发了工资给家里补贴一半,让她在家照顾我。唉,都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连累了你们。”
“叔叔,您不要这么想,我们照顾您是应该的。小时候,您是不是也是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芝芝长大?现在她长大了,有能力照顾您和阿姨,这是好事儿!”
赵廷义的目光扫过杂货店门前挂着的一串风铃,在海风的吹拂下,叮当作响。
午饭时,赵廷义帮着林母收拾厨房,瓷砖灶台的边缘缺了个角,每次擦桌子都要格外小心。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忽然开口:
“阿姨,您和叔叔跟我们一起回省城住吧。”
正在擦碗的林母手一抖,瓷碗撞在铁架上发出叮当声:
“不用不用,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已经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去了省城反倒不自在。”
“我在省委家属院那边有套闲房。”
赵廷义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离医院近,楼下就是菜市扬,比在这儿方便。”
林母的眼圈忽然红了:
“廷义,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我们这两把老骨头,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
赵廷义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您看叔叔的身体本身就不好,最近又是关节疼。省城的医生更专业些,再说林芝总惦记着家里,老往回跑,你们也不想看她这么辛苦吧?只有你们在身边,她才能安心工作。”
这时林芝端着水果盘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廷义,这事以后再说吧。”
赵廷义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神色。
晚饭后他拉着林芝在海边散步,潮水退去的沙滩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小螃蟹洞。
“芝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赵廷义弯腰捡起枚贝壳,递给身旁的林芝。
“但你有没有想过,叔叔的关节炎不能再拖了。叔叔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现在又有了关节炎,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林芝摩挲着贝壳上的纹路,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可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依赖你了?”
“傻瓜。”
赵廷义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难道看着他们在这儿受苦,才算不麻烦吗?再说了,叔叔阿姨就你一个女儿,不指望着你,指望谁呢?更何况一个女婿半个儿,再怎么着,我也算半个儿子吧?照顾他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听了赵廷义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林芝有些泪目。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芝望着远处渔船上亮起的灯火,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发烧的她走了十几里夜路去镇医院,那时的星光也是这样落在他们肩头。
父亲的身体不好,是早年间经常出海的原因,关节不好,应该也是年轻那会常年在海水里泡的。
现在年纪大了,身体的毛病慢慢都显现出来了。
“阿姨的咳疾冬天也总犯。”
赵廷义的声音在海风里格外清晰。
“省城有暖气,比在这儿烧煤炉暖和安全。上次我让张医生看过叔叔的片子,他说需要做系统治疗,总不能每次都等疼得受不了才去医院。”
林芝的眼眶渐渐湿润,赵廷义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我不是在施舍,芝芝。我是想和你一起照顾他们,就像他们把你托付给我那样。”
回到家时,看见林父正坐在灯下给渔网补漏,昏黄的灯泡照着他佝偻的脊背。
赵廷义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针线:
“叔,我来吧。”
老人愣了愣,松开手时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赵廷义的手指修长有力,穿针引线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很快就把那个破洞补好。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会做?”
林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
“芝芝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是我有福气才对,以前在部队,什么粗活儿脏活儿都干过,撒网捞鱼,我都会。”
赵廷义把补好的渔网卷起来。
“叔,跟我们去省城吧。冬天屋里暖和,开春我陪您去护城河钓鱼,那儿的鲫鱼比海里的鲈鱼还鲜呢。”
林父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我这身子骨,去了也是累赘。”
“怎么会是累赘?”
赵廷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周末加班忙的时候芝芝总念叨着一个人太无聊,你们去了正好可以共享天伦。再说林芝总说您做的海菜包子天下第一,我还等着拜师学艺呢。”
林父被逗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
一旁的林母悄悄抹了把眼泪,转身去厨房给他们烧水泡茶。
离开海城的那天清晨,林母往后备箱塞东西时,把那袋海菜干又拿了出来。
“到了省城就买新鲜的吃。”
她红着眼睛说:
“这些留着我和你爸慢慢吃。”
赵廷义按住她的手:
“阿姨,等搬去省城,我陪您去早市挑最新鲜的海菜,咱们天天包包子。”
林母愣了愣,忽然捂住嘴哽咽起来。
林父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树皮上还留着林芝小时候刻下的歪扭划痕。
车子驶出巷口时,林芝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在晨雾里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
赵廷义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
“下周末我们再回来接他们,” 他说,“这几天我让小王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出来,把屋里的设施再检查一遍。”
林芝点点头,忽然侧过身靠在他肩上。
车窗外的海平线正泛起橘红色的晨光,像极了多年前父亲背着她赶路时,天边亮起的第一缕朝霞。
“赵廷义,谢谢你。”
她的声音埋在他的衣料里,带着潮湿的暖意。
赵廷义握紧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铺展开的光明大道,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我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呢。”
车过跨海大桥时,林芝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省城的樱花开了,等他们来了就一起去公园赏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看见赵廷义正通过后视镜望着她,眼底的光比车窗外的春光还要明亮。
林芝忽然琢磨出好像有点不对劲,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自己还有房子的?
“赵廷义,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赵廷义正在一脸认真的开车,被林芝这突然一问,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
“房子,我说的是房子。”
“噢……”
赵廷义略带尴尬,知道瞒不下去了,就林芝这个聪明劲,在她面前撒谎,迟早都会穿帮。
“你说那个房子啊,我让小王租的,上次回来我就想告诉你,让叔叔阿姨跟我们一起去省城生活,但是感觉时机还没到,怕你们都不同意。”
听完赵廷义的坦白,林芝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要好,更有担当。
“赵廷义,我错了。”
林芝略带撒娇的说道。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赵廷义听着林芝的话有些担心,怎么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了。
“我说,我错了,我要收回我之前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不是我捡的‘漏’,你是我捡的宝。”
原来是这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赵廷义长吁一口气,自己果然老了,禁不起小姑娘这么一惊一乍。
林芝还没完,顺势又问道:
“之前我住的职工公寓,是不是也是你租的?”
额,怎么还翻旧账啊?
赵廷义一脸黑线,有点不自在。
“一会回去想吃什么?”
他试图换个话题,奈何林芝不折不挠。
“不要转换话题,回答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我猜得没错,职工公寓果然也是你租的。”
啊,原来林芝在诈他,是自己大意了,赵廷义有些懊悔。
“你是不是对我蓄谋已久?把我从海城调到省城,也是你的手笔?”
咳咳
赵廷义头顶飞过一片乌鸦。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把话挑明了又是另一回事。
感觉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一样,就这样赤裸裸的站在林芝面前,无所遁形。
“芝芝,我对你好吗?”
“当然好啊!”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不就好了,我对你好,你又喜欢我,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就够了!”
林芝被打断,本来还是点小生气,但是听到赵廷义的再一次表白,心里已经甜的跟吃了蜜一样。
“赵廷义,你就不怕你付出那么多,最后我依然没有接受你?那你岂不是鸡飞蛋打了?”
这小姑娘,一天天的,脑袋瓜子里都想些什么?赵廷义嘴角闪过一丝无奈。
“不可能的事。”
“你怎么就这么确信我一定能接受你?”
“因为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额,林芝有点诧异的盯着他,感受到了林芝的目光,赵廷义回头,看了她一眼,认真的说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你只需要朝我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我来走。”
看着林芝默默地不做声,赵廷义又道:
“傻瓜,别想那么多了,一切有我!”
林芝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道:
“把租的那个房子退了吧,我跟你搬去别墅住,让我爸妈住在咱们现在住的房子。”
赵廷义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惊喜:
“芝芝,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愿意跟我回别墅一起住?”
林芝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朝着赵廷义说道:
“总不能让别墅空着一直不住人,再花钱租房子住吧?傻不傻?好像真的是钱多的没地方花似的?”
“对,领导说的都对,我听领导的。”
那我就让小王把房子退了吧。
在林芝一路叽叽喳喳不断的“拷问”下,他们终于回到了省城。
赵廷义暗自腹语,幸亏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要是再远点,自己就被林芝盘问的只差交代银行卡密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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