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睡醒再说

  吴所畏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带着点不情愿地抬起了头，视线却固执地垂着，不肯看池骋。
  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此刻的模样：
  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眼周是熬了一夜又哭过后的明显黑眼圈，像晕开的墨迹，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细小泪珠，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红肿，唇角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破皮。
  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大片被湿巾摩擦出的红痕，上面重叠着几个深红的、带着齿痕边缘的吻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诉说着刚才的“暴行”。
  池骋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疲惫又带着泪痕的眼睛上。
  刚才在车上被占有欲和怒火主宰的心，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心慌。
  他好像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拧开药膏。
  清凉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会有点凉。”
  池骋的声音放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意味。
  他用棉签蘸取了透明的药膏，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和专注。
  冰凉的药膏甫一接触到颈侧火辣疼痛的皮肤，吴所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别动。”
  池骋另一只空着的手立刻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力道控制得刚好，既固定住他，又不会带来额外的疼痛。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吴所畏敏感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池骋的动作极其轻柔，棉签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吻痕，只涂抹在因湿巾摩擦而泛红、甚至有些破皮的地方。
  药膏带来的清凉感确实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但那轻柔到近乎呵护的触碰，却让吴所畏心底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丢脸的呜咽声泄露出来，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眶迅速积蓄起新的、滚烫的水汽。
  池骋清晰地感受到了掌下身体的颤抖，也看到了他拼命隐忍却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蒙着厚厚的水雾，带着一种被伤害后的脆弱和茫然，像被暴雨打湿翅膀、找不到归处的鸟。
  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池骋心上。
  他沉默地、耐心地涂抹着药膏，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吴所畏脸上移开。
  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簇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
  车厢里那种“胜利者”的快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心疼”和“后悔”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涂完了药。
  池骋放下棉签和药膏，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拭去吴所畏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
  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了。”
  池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和无措，仿佛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只被自己亲手弄伤的小兽，
  “……是我混蛋。”
  这句道歉，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生硬又艰难，却无比真实。
  吴所畏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他抬起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池骋。
  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委屈、愤怒、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脆弱。
  池骋被他看得心头一窒。
  他避开那控诉般的目光，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杯，递到吴所畏唇边：“喝点水。”
  吴所畏确实渴了，嗓子干得冒烟。
  他顺从地就着池骋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身体和心理的巨大消耗，加上这片刻的温存（尽管是带着愧疚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眼皮变得异常沉重，眼前的池骋似乎也模糊起来。
  池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困倦。
  他放下水杯，扶着吴所畏躺下，拉过轻软的薄被仔细盖到他胸口，避开了脖颈上药的区域。
  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睡吧。”
  池骋的声音低沉得像催眠曲，他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宽厚的手掌隔着被子，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吴所畏的胳膊，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什么都别想，睡醒再说。”
  也许是药膏的清凉缓解了疼痛，也许是温水安抚了情绪，也许是池骋此刻反常的、带着悔意的温柔瓦解了最后的防线，也许是真的太累太困了……吴所畏的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浓重的睡意迅速将他吞没。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无意识地、带着浓重鼻音和残余的委屈，咕哝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
  “……小帅……师父……没……”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他睡着了。
  眉头还微微蹙着，眼睫上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在灯光下折射出脆弱的光泽。
  那毫无防备、疲惫至极的睡颜，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池骋的心脏。
  池骋维持着轻拍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直到确认吴所畏真的沉沉睡去，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
  他没有离开卧室，而是轻轻起身，走到卧室外相连的小露台上，小心地关上了隔音良好的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安宁。
  夏夜的微风带着一丝未散的暑气拂过，却吹不散池骋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写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翻找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林叙言。
  这是他少数信得过的、在顶级私立医院精神心理科任职的朋友，背景深厚，口风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