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投名状”

  在长达四十八小时不间断的审讯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城公子，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供述机器。

  他交代了“天星科技”是如何利用沙瑞金主政时期，那些看似光鲜的“招商引资”政策漏洞，进行疯狂的资本套利。

  他交代了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每一次与官员的权钱交易，每一个被他拉下水的“保护伞”。

  那份名单，长得让负责记录的检察官，换了三次笔芯。

  但这些，都不是祁同伟真正想要的。

  直到第三天清晨，当秦明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崩溃的边缘，终于开始交代关于严家的部分时，祁同伟才从休息室里，重新走进了审讯室。

  “……我外婆家那边，主要是通过我二舅，严华，跟我联系。”

  秦明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每次‘天星’的项目分红，都有三成，会通过几家海外的信托基金，打到严华指定的账户上。”

  “他们对外宣称，这是家族的海外资产投资收益。但实际上，这笔钱，就是‘天星’的黑钱。”

  “祁同伟，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汉东的案子，会有京城的大领导来施压吗？”

  秦明抬起头，惨然一笑。

  “因为，那个来给你们施压的刘云坤，他能坐上商务部条法司司长的位置，就是我二舅严华，当年亲自点的头。”

  “他不是来保我的，他是来保严家的。”

  “还有，那个所谓的‘影子’团队，也是严华通过他在美国的关系介绍给我的。他说，这是最顶级的技术团队，能帮我处理掉所有‘不干净’的痕迹。”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不是来帮我擦屁股的，他们是来给我递刀子的！”

  秦明越说越激动，他猛地抓住铁椅的扶手，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祁同伟。

  “祁同伟！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严家！是严家在背后搞鬼！是他们想利用我，来窃取你们的‘东方标准’！是他们想把我们秦家，当成替死鬼！”

  “你答应过我！要让我死得有尊严！你答应过秦家！”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明，直到对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才拿起桌上的那份口供，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最后，他把口供递给了一旁的检察官。

  “让他签字，画押。”

  祁同伟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没有再看秦明一眼。

  因为，秦明的价值，已经结束了。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利用这份滚烫的、足以掀翻整个严家的口供，去和另一个人，做一笔交易。

  ……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吴乾坤的办公室里，气氛很是轻松。

  吴乾坤、方正、高育良，三位汉东的巨头正围坐在一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祁同伟走了进来。

  “书记，省长，高书记。”他依次问好。

  “同伟来了，快坐。”吴乾坤指了指身边的空位，“正说你呢。秦明的口供，我看了。触目惊心啊！”

  “是啊，同伟。”方正也感慨道，“要不是你坚持深挖，我们谁也想不到，一个地方上的经济案件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么大的阴谋。你这次，是为国家，立了大功！”

  面对两位领导的夸赞，祁同伟神色平静。

  “书记，省长，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秦明虽然倒了，但他的口供，也把我们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吴乾坤拿起那份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份关于京城严家的背景资料分析报告。

  “严家在京城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军、政、商三界。特别是严家的老爷子，虽然已经退了，但在军中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祁同伟沉声说道，“我们现在拿着这份足以给严家定性的口供，就像是手里捧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如果我们直接把这份口供上报给中纪委，必然会在京城，引发一扬巨大的政治地震。到时候，严家为了自保，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力量，进行反扑。我们汉东，将成为这扬风暴的中心。能不能顶得住，是个未知数。”

  “可如果不报，那就是包庇，是渎职。我们同样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祁同伟的话，让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沉寂。

  方正和高育良都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进一步，是惊涛骇浪。退一步，是万丈深渊。

  “那你的意思呢？”吴乾坤看着祁同伟，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既然敢把问题抛出来，就一定想好了对策。

  “我的意思是，这把刀，我们自己，不能用。”

  祁同伟的眼神透出一丝锐利。

  “我们要借别人的手，去捅这个马蜂窝。”

  “借谁的手？”方正问道。

  “秦家。”祁同伟吐出两个字。

  “秦家？”高育良愣了一下，“秦明都这样了，秦家不恨死我们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帮我们？”

  “他们会的。”祁同伟笑了笑，“因为，我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秦明在交代罪行之后，还做了一件事。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悔过书，详细陈述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严家利用，如何从一个只想赚钱的商人，变成了窃取国家机密的叛国者。在悔过书的最后，他请求，以自己的罪行，来为家族赎罪，为国家立功。”

  “这份悔过书，我已经让人，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秦援朝老将军的案头。”

  吴乾坤、方正和高育良三人，同时心头一震。

  他们这才明白了祁同伟的全盘计划。

  太狠了。

  这真是诛心之计！

  他这是在告诉秦援朝：你的儿子，虽然犯了死罪，但他最后，还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揭发严家这个更大“国贼”的机会。

  现在，球踢到了你秦援朝的脚下。

  你是选择为了保住秦家最后的名誉，为了给你儿子“报仇”，亲自把这份证据，递到最高层的面前，和严家，来一扬你死我活的决战？

  还是选择，打掉牙往肚里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背着“汉奸”的罪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逍遥法外？

  秦援朝，会怎么选？

  答案已呼之欲出。

  “同伟，你这一招，叫‘借刀杀人’啊。”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神复杂地说道。

  “不，老师。”祁同伟摇了摇头，“我这叫，‘投名状’。”

  “秦明用严家的秘密，换了秦家最后的体面。而我，用这个机会，换来了秦家这个曾经的对手，成为我们最坚定的盟友。”

  “从今天起，在京城，为‘东方标准’保驾护航的，就不再只有方家了。”

  就在这时，吴乾坤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吴乾坤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一肃，随即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是乾坤吗？我是秦援朝。”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老将军，您好。”吴乾坤的语气十分郑重。

  “我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你们添麻烦了。”秦援朝的语气沉稳依旧。

  “但是，秦家的子孙，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当一个不清不白的汉奸。”

  “今天下午三点，我会亲自去一趟西山，向老领导，当面汇报一些情况。”

  “你们汉东，做得很好。”

  “我们秦家，欠你们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