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偷东西的姜青河

  这天晌午，姜青雨正坐在院中晾晒新采的野菊，眼角余光却瞥见二哥姜青河正背着鼓囊囊的包袱，像只偷藏松果的小松鼠，蹑手蹑脚走向牛车，然后迅速将包袱塞进牛车里。
  这已是第四个包袱了。
  姜青雨蹙眉，二哥每月带去书院的糕饼点心，份量足够喂饱三个半大小子，可每次回来时见了糕点依旧像饿狼遇见肥肉。
  每次问他，他都只含糊说“同窗饿了大家一起分着吃的”。
  可这次去接他，姜青雨分明看见过他袖口沾着可疑的泥印，有一次眼角还青了一小块。
  “莫不是……在书院受了欺负？要拿着糕点讨好那些混蛋？”
  姜青雨心头一紧，校园暴力可要不得，宁可换一个小的私塾，也不能无休止的接受欺凌。
  姜青雨搁下竹筛就要追出去问个明白。
  未等她起身，爹娘屋里却骤然传来一声怒吼：“姜青河！你给我进来！跪下！”
  姜青雨也跟着心头一跳，疾步冲进爹娘房中。
  只见刚进门的姜青河吓小脸煞白，眼神乱瞟，虽然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地上，但明显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姜大牛气得胡子直抖，何敏攥着一把算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那算盘躺在何敏粗糙的掌心里，泛着刺眼的银光。
  小巧玲珑的框架，打磨得极光滑，颗颗算珠是浑圆的银豆子，在昏暗的屋内流转着冰冷且昂贵的光泽。
  旁边地上散落着姜青河的书袋，几本旧书和几块干硬的点心渣子。
  “说！这东西哪来的？！”
  姜大牛平日里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姜青雨从出生就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现在得他声音像淬了冰的鞭子。
  “三四两银子的物件！是你这双手能摸的吗？！是偷了哪个大户的，还是昧了同窗的？！”
  姜青河浑身一颤，知道了爹娘是为什么而发脾气，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抿着嘴不吭声。
  “我……我前日去镇上药铺，张掌柜还说丢了把贵重的银算盘……”
  何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失望:
  “青河……你怎么能……我们家家世清白，虽然日子过得不富裕，再穷也不能做这偷鸡摸狗的事啊！”
  何敏看着那片银光，只觉得烫手又剜心。
  “不是！！我没有偷！”
  姜青河猛的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和急切的辩解，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不是我偷的，那是我……是我……”
  “你还敢狡辩！”
  姜大牛怒极，抄起门边的笤帚就要打下去，
  “看我不打死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姜青雨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抱住姜大牛的胳膊：
  “爹！别着急！先问清楚！”
  她心乱如麻，既怕二哥真走了歪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两手拦住姜大牛，头却转向姜青河，声音中带着急切，问道：“二哥，你跟爹娘说实话啊，你说啊！这算盘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相信你会偷东西！”
  姜青河看着妹妹焦急却依旧信任的眼神，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啪嗒掉下来。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袋，手忙脚乱的在夹层里掏摸，抓出一个破旧的小布袋。
  何敏认得，这是当初用碎布头给他缝的。
  哗啦一声，姜青河将布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
  几枚新旧不一的铜钱，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妹妹……算盘……那算盘……那是我买给你的……”
  姜青河抽噎着，指着那堆钱，又指向那把银算盘，“我……我自己攒钱……用这些钱买的……就在……就在长平县的李记银铺……你们不信……可以去问……”
  屋内瞬间死寂。
  姜大牛高举的笤帚僵在半空，何敏攥着算盘的手松了力道，愕然地看着地上那堆散乱的的铜钱。
  姜青河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妹妹……我教了妹妹用算盘，可她每次只能用我或者大哥的，平时我见她总是掰着手指头算账……我觉得心疼……
  我……我看书院账房先生用的就是银算盘，又轻快又好看……
  李掌柜说，这个小的只要二两三钱银子…”
  何敏攥着巴掌大小的算盘问:“可……可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我每个月只给你200文”
  姜青河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娘和妹妹做的糕饼好吃……书院里好些同窗都馋……我就……就每月多带些，跟他们说……两个铜板一块，有的三个铜板一块，我攒了好久……”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些做了坏事的心虚，偷偷抬眼看了看爹娘和妹妹，
  “我……我真的没偷，都是我攒的钱……娘给我的零用钱我一文也没花，我……我就想想给妹妹买一个好看的算盘用…”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他的嘴里。
  姜青雨的目光从地上那堆零散的铜板，移到二哥因为紧张而揪紧衣角的手，再移到那把在娘亲手中那把不再冰冷刺眼，反而流转着温暖光晕的银算盘。
  她想起二哥每次回来几个空空的包袱，想起他省下自己那份点心时咽口水的模样……原来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这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她猛的抱住姜青河，眼泪也止不住的流：“二哥…你傻不傻啊……我不用算盘是因为我掰着手指就能算得过来啊……”
  姜大牛手中的笤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何敏捧着那银算盘，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算珠，再看向地上那一小堆散乱的铜钱，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道：“好孩子……是爹娘错怪你了……错怪你了……”
  姜青雨抱着姜青河流泪，姜青河也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像是被冤枉过后的委屈，更是被理解的宣泄。
  那把小小的银算盘，静静地躺在何敏的手心，在秋日的暖阳里，折射出无比温柔的光。
  等兄妹二人都哭够了，才觉得扬面有些尴尬，姜青雨抹抹眼泪，问道:
  “二哥每次带去书院的点心都卖了钱，那你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姜青河吸着鼻子说道:“书院管饭食的呀，馋的不行的时候我就掰半块吃，剩下半块还能卖一文钱呢……”
  最后一句声音几乎小的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