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74、在此，聆听我的声音

  母星的冬日，整座首都宛如琉璃世界。

  无尽的雪，从广袤的苍穹里飘飘扬扬地飞散，绵绵密密，笼罩着天地。从窗边望去，市政机器人一刻不停地保持着道路的清洁。

  节日将至，街道旁的店铺里传来浆果、酥皮和烤司康饼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温馨，只是十字路口的巨幅屏幕上仍然在实时播放着宇宙彼端的新闻消息，一场残酷的战争还在持续着。

  只是，也许曙光很快就要到来了。

  洛纱脱下外套，蹦蹦跳跳地跑进宫殿大门。

  她才住进来没多久，皇帝一向简洁空旷的寝殿就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床和沙发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地毯和窗帘都变成可爱的浅色，可变形宠物固定为了机械狗的形态，正在无声地滑行着进行日常清洁。

  以最快速度换好家居服，皇帝已经在餐桌边等待。

  如今共进晚餐已经成为了雷达不动的习惯，今天她回得稍迟，甚至是陛下在等她。皇帝摸了摸洛纱的脸，只觉耳尖的皮肤微凉，再看她头顶还沾着点雪花，不禁眉头微皱：“怎么没人给你打伞？”

  洛纱笑得眼睛弯弯，一点也不客气地猛晃头发。

  她没有坐悬浮车，一路飞快地跑回来，就是为了把这点所剩不多、将融未融的雪花甩到他身上。这只凉丝丝的小脑袋顺势钻进怀里，皇帝唇角很淡地勾了勾，把少女沾着点水珠的发丝拨到耳后，又在她头顶摸了摸。

  除了配合科学院的预实验以外，她的日程表空空荡荡。一歇几个月，洛纱的各项训练指标统统跌破及格线。不过为了保证在实验开始前她的身体机能不出现任何问题，科学院要求她只维持最基础的日常锻炼，不能进行任何危险的向导训练，于是洛纱整天闲得无聊，只能去皇宫的纪念殿做志愿讲解服务。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很开心地笑，丝毫没有顾及用餐礼仪的意思：“我今天终于把讲解词记熟了！”

  皇帝眼里带着点微不可觉的笑意：“嗯，好孩子。”

  “里面还有些您和云暝小时候的影像记录呢……”洛纱继续说，那都是先皇生前时的影像，在他们夫妇逝去后被陈列在殿堂中作为纪念。不过，里面的陛下大概才十几岁，在随父亲出访其他星系，至于云暝就更小了，在镜头里只有匆匆一瞥。

  这些事有专门的部门在管理，皇帝确实没怎么留意过：“是吗？是什么样？”

  “您和现在差不多，都很好看啦，不过现在可能更好看点。”洛纱诚实道，陛下的五官当然一直是极其美丽的，只是少年时期还不像现在这样带着慑人的气势。想了想，她又觉得疑惑：“您以前没去看过吗？”

  “没去过。”虽说纪念殿就在家门口的公共区域，但以陛下的繁忙，的确是抽不出时间去这种地方。

  “哦，好吧……”洛纱托着下巴，忽然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其实白塔里会定期组织参观呢，我从前来了好多好多次。如果那时您也有空来逛逛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更早遇见了吧？”

  少女望着他，眼睛弯弯地笑，如此干净赤诚，没有一丝阴霾。

  云曜只觉眼前突如其来地一阵刺痛，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好像有一种要流泪的错觉。皇帝胸膛微微起伏着，过了许久，他才低声，用极轻柔的语气说道：“是啊。”

  战争爆发后的第四个月，一艘星舰在精兵护卫下秘密离开母星，重返Clavis星系。

  皇帝严格跟进了整个计划的准备流程，对其中所有细节都亲自过目。然而真到她出发的一天，他反而不再实时关注进程。这一天，他的日程照常进行，除了相关人员以外，没有人知道万里之外正在发生什么。

  星舰穿过无垠的宇宙，抵达经过精确计算的预定坐标。从地理距离上来说，这里距离几个无跃迁点的空洞区域都相对近。

  洛纱安静地躺在一只巨大的水箱里。

  特质的液体密度较大，她整个人都漂浮在水面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和耳塞。失重、隔绝声音和光线，都是为了隔绝她的五感，最大程度上地减少一切干扰。

  “准备好了吗？”盛宜秋站在水箱边问。

  对于这个此刻依然鲜活的生命来说，这也许就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时刻了。而洛纱没有回答，只用柔软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盛宜秋神色复杂地凝视她片刻，最终转身离去。

  以她为首，三十几名科学院的高级研究员坐在中控室里。一切有条不紊地准备就绪，机械音发出冰冷的提问：“是否开始注射进程？”

  盛宜秋双手微微颤抖着，按下了确认键。

  这将是百年来哨兵与向导的历史中最值得铭记的一刻。

  在众人屏息的凝视中，一支针剂缓慢地推入了洛纱的血管。

  一声尖锐的爆响，精神力监测仪器几乎在瞬间烧毁。

  然而那一刻，没有人听见那个声音。

  风声，仪器的机械音，交谈的声音……仿佛都戛然而止。

  在不可见的领域中，一个女孩在说话。在她的呼唤之下，那一刹的世界陷入无边的静寂。

  水箱中里的洛纱没有张口，始终静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个意志正在奔流于大地，奔流于天空，在近，在远，在无所不在。

  精神力宛如透明的海浪，涌过山川河流，漫过已经毁灭的要塞和城市，扑向无边黑暗空洞的宇宙。

  天空。冻土。极光。环流。陨石。彗发。一切从奇点的爆炸中形成。气体云汇聚为星系的摇篮。活动星系核喷流出射电。超新星坍缩为黑洞。造父变星规律地闪烁。红巨星膨胀爆发吞噬一切。稚嫩的文明抬头望向辽远的夜空。跨星系的国度在战争中寻找未来。

  她在一个须臾中看见无穷尽的浩瀚。她在无数声响中寻找属于她的回应。

  万千星河同时屏息。

  ——在此，聆听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