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傩面薪传,雷公点睛
作者:蜀北布衣
六月的苍州,暑气渐盛。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将射箭乡古街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栀子花的混合香气,蝉鸣聒噪,却压不住从古街深处那座崭新院落里飘出的、悠扬而神秘的锣鼓点与苍凉唱腔。射箭提阳戏传习与展示中心——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文化殿堂,终于在盛夏时节,迎来了它最重要的时刻:杜涛兑现了去年夏天与射箭提阳戏戏班的约定。
古院新声:迟来的团圆与焕新的容颜
中心门前,两尊由本地青年石匠精心雕琢的傩面石狮威武矗立(苍州石雕(白花石刻),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怒目圆睁,口衔绣球,镇守着这方文化净土。朱漆大门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射箭提阳戏传习与展示中心”,落款是苍劲有力的“雷震岳”三字。门楣两侧,悬挂着两串由秦学礼老师傅亲手扎制的、色彩斑斓的桃符,随风轻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祝福。
杜涛、艾玲、王秀芬、李想一行人早早来到中心。他们站在门前,望着这座由图纸化为现实的建筑,心中百感交集。从最初在秦家老屋的绝望抗争,到与金鼎的周旋妥协,再到雷震岳教授力挽狂澜、促成中心的落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坚定。今天,终于到了兑现所有承诺、迎接戏班“回家”的日子。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秦学礼老师傅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土布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欣慰,第一个迈步而出。他身后,老梁、赵广生、李巧云、钱厚德等一众老艺人鱼贯而出,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更令人惊喜的是队伍中多了许多年轻面孔——阿卓已褪去青涩,眼神沉稳;还有七八个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他们是秦学礼在传习中心开设“非遗少年
班”后招收的第一批学员,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门古老艺术的好奇与向往。
“杜科长!艾老师!王干事!李想!”秦学礼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大步上前,紧紧握住杜涛的手,“回来了!都回来了!老伙计们,娃娃们,都在这儿了!”他环视着簇新的院落,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这地方……真好!比我们当年做梦想的还要好!”
杜涛看着眼前这群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亦是激荡难平:“秦老!梁叔!各位老师!欢迎回家!这里,以后就是咱们射箭提阳戏真正的根了!”
傩仪重光:雷公震怒,神威再现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中心迎来了它落成后的首场大戏——为远道而来的省非遗保护中心专家组、文旅部门领导以及首批预约游客,献上射箭提阳戏的镇班之宝:《开山大傩》。
演出地点并非前院的露天古戏台,而是位于中心深处、按照古法专门搭建的“傩神殿”。神殿内光线幽暗,庄严肃穆。神坛之上,供奉着开山、傩公、傩母等傩神牌位,香烛缭绕。观众席呈半圆形环绕神坛,座位不多,却保证了最佳的观赏与沉浸体验。
锣声三响,如同惊雷破空!神殿内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神坛后方厚重的帷幕缓缓拉开。烟雾缭绕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演员,而是神坛两侧肃立的八名“神将”。他们头戴狰狞的傩面(由秦学礼带领徒弟们,严格按照古法,选用新寻得的雷击桃木精心雕刻、彩绘、开光而成的真品!),身着五彩战袍,手持金瓜、钺斧、鞭锏等法器,如同从壁画中走出的天兵神将,威严肃穆,不动如山。仅仅这静默的威仪,已让观众屏息凝神,心生敬畏。
紧接着,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呜咽响起,如同来自远古的召唤。神殿深处,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在烟雾中逐渐显现!
是秦学礼!
他头戴那尊传奇的“雷公嘴”面具!面具由整块深褐色的雷击桃木雕琢而成,色泽深沉如古铜,表面布满天然的闪电状裂纹,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力。面具双目圆睁,怒视前方,獠牙外翻,嘴角下撇,透着一股震慑邪祟、劈开混沌的无上威严!面具顶端,插着三根鲜艳的雉鸡翎,随着秦学礼的步伐微微颤动。
秦学礼身着金线绣边的玄色法衣,腰系虎皮裙,足蹬皂靴。他手持一柄巨大的桃木开山斧(同样由雷击木制成),每一步踏出都沉稳有力,仿佛能撼动大地!他口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傩咒,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奉敕令!开山破障——!”
随着咒语,他猛地将开山斧高举过头顶!神殿两侧的八名神将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嚯——!”声震屋瓦!鼓点骤然变得急促密集,如同狂风暴雨!铜锣、铙钹、师刀、令牌的声响交织碰撞,汇成一股驱邪荡秽的神圣音浪!
秦学礼扮演的“开山神将”开始踏罡步斗!他的步伐沉重而玄奥,时而如巨象踏地,时而如灵猿攀岩,配合着手中开山斧的劈、砍、扫、挑,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神秘的仪式感!面具下,秦学礼的眼神锐利如电,仿佛真的化身为执掌雷霆、扫荡群魔的神祇!汗水浸透了他的法衣,但他舞动的身姿却不见丝毫疲态,反而愈显神威凛凛!
“开——山——!”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雷公嘴”面具后迸发!秦学礼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将开山斧朝着虚空狠狠劈下!仿佛要将一切邪祟、一切阻碍都劈得粉碎!
“轰——!”神殿内所有乐器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最强音!鼓声如雷,锣钹震天!神坛上的香烛火苗猛地蹿高!烟雾剧烈翻腾!观众席上,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威震慑,下意识地身体后仰,倒吸一口冷气!几个胆小的孩子更是紧紧抓住了家长的手。
神威过后,鼓点渐渐放缓,变得庄重而神圣。秦学礼收斧肃立,面具朝向神坛,微微颔首,仿佛在向诸神复命。神殿内弥漫着一种涤荡心灵后的澄澈与安宁。
薪火相传:雷公点睛,稚手承重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观众们带着震撼与满足陆续离场。神殿内,香烛余烟袅袅,气氛却比演出时更加庄重。
秦学礼缓缓摘下那尊沉重而神圣的“雷公嘴”面具。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欣慰与释然。他走到神殿中央,面向戏班所有成员——老伙计们,年轻学徒们,以及特意赶来的杜涛等人。
“今天,”秦学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这出《开山大傩》,是咱们在这新家,头一回亮真家伙,唱真调!唱得好!没给祖宗丢脸!”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站在学徒队伍最前面、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梳着羊角辫、眼神清澈明亮的小姑娘身上。那是他的亲孙女,秦晓玥。
“晓玥,”秦学礼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到爷爷这儿来。”
秦晓玥有些紧张,但在周围鼓励的目光下,还是鼓起勇气,迈着小步走到爷爷面前。
秦学礼将那尊凝聚了他一生心血、象征着射箭提阳戏至高神性的“雷公嘴”面具,双手捧起,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孙女:“丫头,怕这面具吗?”
秦晓玥看着面具上那怒目圆睁、獠牙外翻的威严面孔,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神里却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用力摇摇头:“不怕!爷爷!它是保护我们的神!”
“好!”秦学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欣慰的泪光,“记住它!记住它的样子!记住它背后的故事!记住咱们射箭提阳戏的魂!”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具郑重地交到秦晓玥那双稚嫩却稳稳伸出的小手中。
面具入手沉重,秦晓玥的小胳膊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但她立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稳稳托住!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不仅仅是木头的重量,更是一种责任的传承。
“从今天起,”秦学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庄严,“这‘雷公嘴’,就交给你保管!你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要跟着师傅们,好好学!好好练!把咱们射箭提阳戏的调子、步子、神气儿,都刻在骨子里!将来有一天,你也要戴上它,站在这里,把开山大神的神威,唱给天,唱给地,唱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听!做得到吗?”
秦晓玥感受着手中面具冰冷而神圣的触感,看着爷爷眼中殷切的期望,再看看周围师长们鼓励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和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挺直小小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答:“做得到!爷爷!我一定好好学!好好保管!将来……我也要当‘开山神将’!”
稚嫩却无比坚定的童音在神殿中回荡。老梁、赵广生等老艺人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纷纷用力鼓掌。杜涛、艾玲等人亦是心潮澎湃,为这跨越时空的传承而深深感动。
秦学礼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瓷瓶。他打开瓶塞,里面是特制的、混合了朱砂、金粉和某种秘传草药的“点睛墨”。他用一支崭新的狼毫笔,饱蘸金红色的墨汁,在秦晓玥手中那尊“雷公嘴”面具的眼眶处,极其郑重地、一笔一划地,点上了最后的两点神光!
“点睛开光!神威永驻!”秦学礼的声音带着神圣的韵律。
随着那两点金红落下,原本就威严的面具仿佛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那双怒目在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仿佛真的拥有了洞穿幽冥、震慑邪祟的无上神威!
“好——!”神殿内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这掌声,不仅是为秦晓玥,为这尊重获新生的面具,更是为射箭提阳戏这门古老艺术,在历经劫波后,终于迎来了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新生!
灯火长明:约定成真,前路共赴
夕阳西下,将射箭乡古街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传习中心的庭院里,支起了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农家菜:诱人的风干腊肉炒嫩姜丝、红油透亮的酸菜拌凉粉、椒麻鲜香的仔姜泡椒烧江鱼、金黄酥脆的玉米烙饼撒着翠绿的青豆,还有一大锅翻滚着、酸香扑鼻的酸萝卜老鸭汤,再配上一碗冰镇酸梅汤,暑气顿消。这是戏班和中心工作人员共同准备的“团圆宴”,也是对所有关心、帮助过射箭提阳戏重生的人们最朴实的感谢。
秦学礼端起一碗自家酿的苞谷酒,走到杜涛面前,声音洪亮而真挚:“杜科长!这第一碗酒,敬你!还有艾老师、王干事、李想!还有雷教授!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戏班的今天!就没有这座传习中心!就没有晓玥手里那尊‘开过光’的‘雷公嘴’!这份恩情,我们射箭提阳戏班子,世世代代记在心里!”
杜涛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酒碗:“秦老,您言重了!守护非遗,是我们的本分!看到戏班有了新家,看到老手艺有了新传人,看到晓玥接过了‘雷公嘴’,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他仰头,将碗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直烧到心底,却是无比的畅快!
老梁也端着酒过来,拍了拍杜涛的肩膀,感慨道:“杜科,当初在秦家老屋,你给我们画那张‘蓝图’的时候,说实话,我这心里啊,一半是火,一半是冰!火的是有盼头了,冰的是怕它成不了真!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一年多,蓝图就真变成眼前这亮堂堂的大院子了!你这人,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老梁,服!”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碰杯声、祝福声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回荡。艾玲和王秀芬拉着李巧云、赵广生等人,兴奋地讨论着博物馆下一步的展陈细节和研学活动安排。李想则被阿卓和几个小学徒围着,看他展示用新设备拍摄的演出高清视频。秦晓玥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尊“雷公嘴”面具,坐在爷爷身边,小脸上满是自豪。
杜涛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充满生机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宁静。从最初在秦家老屋的绝望抗争,到与金鼎的周旋妥协,再到传习中心的艰难落成,直至今日的傩戏重光、薪火相传……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承诺,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希望。
夜幕降临,传习中心屋檐下悬挂的一盏盏仿古灯笼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将青砖灰瓦的建筑勾勒得如梦似幻。秦学礼带着戏班成员和小学徒们,再次来到傩神殿前。没有锣鼓,没有唱腔,只有秦学礼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带领着众人,向着神坛,向着夜空,向着脚下这片承载了千年傩韵的土地,深深三鞠躬。
“祖师爷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射箭提阳戏,根没断!魂还在!家有了!传人也有了!您们……安心吧!”
晚风拂过,神殿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应。
杜涛站在院中,仰望着灯火通明的传习中心,又望向古街尽头那片繁星闪烁的夜空。他知道,射箭提阳戏的故事,远未结束。但今夜,这盏在风雨飘摇中几乎熄灭的傩灯,终于在新家稳稳点亮。它的光芒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脚下传承的路,也足以温暖每一个守护者的心。燎原之灯,自此长明。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人生有些“约定”能完成,有些“约定”却再也完成不了了。突然想到某个女士说的话:“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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