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番外：景明叶绿，江清行舟

  “紧急插播，A大发生重大事故！七名学生无故昏迷，经查系参与全息游戏《三条路》内测的学生，该游戏已紧急停止运行，现七名昏迷的学生已经转入医院。”

  电视机里，主持人面色严肃播到这条消息，伴随消息而来的是这七人的家长找学校讨要公平的采访。

  七个学生参与内测昏迷，事发七月余，学校一直压着消息。

  学校疯狂联系游戏开创者何由，奈何何由杳无音讯，直到昨夜警察插入盘问何由父母，何由父母才交代。

  原来八个月前何由交完毕设，学校组织了内测名额抽取。

  测试开始后，他们再一次发生争吵。

  何由吃完一个蛋糕，抱着电脑就跳江了。

  警察继续盘问争吵缘由，原来是因为何由年纪轻轻就得了骨癌，双方有钱，但双方都在推卸责任不想治。

  因为，没人爱这个孩子。

  现在消息爆开，引起翻天覆地的舆论，不单何由父母公司受抵制谴责，还因为七个学生当中，有六个人停止了心跳。

  新闻消息播报的声音透过病房门，隐隐传入耳中。

  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瞧了眼输液瓶，液体见底，她熟练取出一瓶新的换上。

  透明的液体沿着输液管下移，尾端的针头插入手背的皮肉中。

  护士瞥了眼偏头看窗外的人。

  他一直侧着脑袋，额前微长的发丝遮住眼睛，带着些许凌乱，病号服包裹着身体，皮肤透着长久未晒太阳的白。

  那只输液的手皮肉薄薄一层，裹住细长的指节。

  最显目的，是那一头白发。

  半敞的窗户吹进来凉风，吹动凌乱的发梢，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就这么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护士目光扫过角落堆积的果篮，暗自叹息。

  这人因低血糖昏迷，被好心路人送来了医院，到医院后又不明不白昏迷了一个月。

  一个月亲人没来，探望的警察倒是一批接一批来，身份着实不简单。

  尤其是昨晚，心电监护仪疯狂跳动，伴着心衰，医生忙了好一阵才平稳下来。

  人是救活了，今早也醒了，探望的警察几乎挤满病房。

  只是病床上的人年纪轻轻，忽然白了发。

  苏醒后，一言不发。

  沉默看着窗外。

  护士扫过床头的病人名，出声叮嘱道，“输完这瓶就可以出院了。”

  “下次低血糖记得随身揣几颗糖在身上。”

  出门前，护士还是摸摸口袋又返回，在枕头上放下两颗糖。

  病房，再次陷入了寂静。

  窗外落叶飘零，银杏树已经黄了叶。

  是凉风金黄秋。

  现实的一个月，是叶行舟进入游戏的一次轮回，也是完完整整的五年。

  五年。

  相识一年余，分别三年，后来两年，零零碎碎，聚少离多。

  最后，叶行舟脱离游戏回家了。

  回家了。

  叶行舟抬起另一只手，在眼前晃了一晃。

  他再次看向窗外的枫叶，视线带着些许朦胧模糊。

  叶行舟原本的眼睛就是轻度近视，如今看向远方的朦胧就是回家的最好证明。

  他，还是回来了。

  陌生散去后，是茫然。

  茫然现在的状态，茫然现在该做些什么。

  直到手背传来细微疼痛，最后一瓶吊水也输完拔针了。

  叶行舟终于扭动僵硬发酸的脖颈，身体带着几分不适应的笨拙，他剥开糖纸吃了颗糖后下床穿鞋，打开了病房门。

  通长的走廊，忙碌的医生，陪伴患者走动散步的家属。

  叶行舟走到长廊，跟随绿标指示一步一步下楼梯。

  医院里，总是自带凉意。

  偶尔路过的人看到他年纪轻轻一头白发，路过时会多看几眼，目光充斥好奇探究。

  高楼大厦矗立。

  叶行舟沿着人行道，走到了那几棵银杏树下。

  近距离看，视线的朦胧感散去，银杏树叶窸窣落下，夕阳为白发润上一层金。

  发丝轻轻飘动，根根分明透着金黄，一片银杏叶飘落领口。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叶行舟没有留意到，而是专注看着领口，指腹一捻，就将银杏叶取下。

  扁平的叶面对折，茎叶打个结，叶片沿折痕轻轻一撕。

  一只银杏蝴蝶落在手心。

  风一拂过，蝴蝶飘到空中，又因自身重力，坠落到地。

  叶行舟弯腰去捡，一只手先他一步捡起。

  叶行舟缓缓抬眸，对上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十八岁，是稚嫩青涩还未褪去的年纪，茶栗色发丝自然卷翘，迎着夕阳的金，那双偏圆的眼睛，此时蓄满了晶莹的泪花。

  “哥。”

  他哽咽着，朝叶行舟轻唤出声。

  目光触及夕阳下的满头白发，眼眶蓄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接一滴涌出。

  叶行舟一怔。

  眼前哭泣的小卷毛已经紧紧抱住了他。

  宽大病号服包裹住的躯体，止不住颤抖。

  他紧紧抱住叶行舟，从压抑到抽噎，最后嚎啕大哭。

  “哥……”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有力跳动的心脏隔着衣物传到另一副躯体，伴随炽热的体温，腰被一双手紧紧禁锢。

  肩头已经被眼泪染湿一片。

  叶行舟垂眸，一直沉默。

  直到小卷毛情绪缓和过来，他没有松开怀抱，而是抬起头，用泛红的眼睛望着叶行舟。

  “哥？”

  “师兄？”

  “叶行舟？”

  小卷毛见叶行舟没反应，声音瓮气不死心又喊了几声。

  “我好像，不认识你。”

  终于，叶行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认识？！

  小卷毛听到这话，瞬间心拔凉，眼泪又要飚出来。

  脑袋却在此时传来温热的触感，伴随叶行舟脸上挂起熟悉的笑。

  “骗你的。”他轻声道。

  云轻凡一愣，反应过来叶行舟话里意思后，嗷一声咬了叶行舟肩膀一口。

  “哥，你要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真不记得我了！我还想要怎么重新认识你，还好哥你还记得我。”

  云轻凡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直到萦绕叶行舟心间的压抑散去大半。

  熟悉的吵闹氛围，让叶行舟重新有了实感。

  云轻凡还活着，任妄烛还活着。

  大家，都还活着。

  真好。

  两人坐在秋千椅上，望着远方的夕阳，秋千有一下没一下摇曳。

  云轻凡屁股一挪，两人靠近，他抱住叶行舟的手臂，习惯性的偏头去嗅闻气味。

  他眉头终于舒展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哥，在你身边好幸福。”

  叶行舟侧眸，视线再次扫过云轻凡满头茶栗色的卷发，他指尖缠住一缕顺直，那缕头发又倔强弯起。

  叶行舟挑眉，“你的壮壮妈头在哪烫的？”

  “我天生弯。”

  云轻凡话音落下，目露心疼扫过叶行舟的白发，他蹭了蹭叶行舟手臂，低声絮叨起来。

  “哥，你还记得我家地址吗？”

  “记得。”叶行舟回忆了一下，“落山小区七栋三单元五楼。”

  云轻凡望着夕阳。

  “哥，去我家吧。”

  “咱妈做的红烧排骨可好吃了。”

  叶行舟望着夕阳。

  医院外的风，暖和了很多。

  人，也回温了。

  他开口，答应了云轻凡的邀约。

  “好。”

  晚间的饭菜果真如云轻凡所说，丰盛又用心。

  餐桌上都放满了菜肴，老两口只差把自己放餐桌上了。

  这顿饭，是开始。

  每一次叶行舟要离开时，云轻凡总找各种理由把他留下来。

  或是陪叶行舟每星期去陵园扫墓，或是陪叶行舟去海边散心……

  留三天，留五天，留一个月，留一年。

  本来吧，叶行舟还有点不好意思在身上的。

  一直呆在别人家，多不好意思啊。

  奈何咱爸咱妈热情啊。

  两人愣是在叶行舟来的第二天就腾出一间屋子，还添置了与云轻凡同等份额的用具。

  叶行舟推辞不要不要，咱爸咱妈就给就给。

  后来，叶行舟直接忘本了。

  咱爸咱妈好，就是总爱让叶行舟喝黑芝麻糊。

  那玩意黏嘴，叶行舟不喝都不成。

  哪有喝黑芝麻糊能把白头发养黑的。

  叶行舟不信，但咱爸咱妈信。

  没想到喝着喝着，头发还真长出了几根黑的。

  三根黑发，叶行舟取名叫大黑小黑中黑。

  后来从几根黑，到发根黑，从发根黑，到发梢黑。

  大黑小黑中黑早不知道混哪了，叶行舟干脆给满头秀发都叫大黑小黑中黑。

  这样就不用区分了。

  只是这回小手一背，叶行舟再也学不了小区老头了。

  别说，还有点小遗憾。

  叶行舟又干下一碗芝麻糊，看着在窗户旁忙碌贴窗花的小卷毛，撑着脸走神。

  除夕了。

  这里很好，但他还是想孟枳，想玄长老，另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

  那段甜与苦充斥的旅程，深深印在脑中，忘却不了。

  记忆不会随时间淡忘，只会越来越清晰。

  叶行舟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唯独走不出思念的春雨。

  十二点钟声敲响。

  伴随钟声响的，还有一声熟悉的叮，不同的是，这次打招呼的声音是那道充满神性的声音。

  【叶景和。】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叶行舟弯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