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92.共谋
作者:Catoblepas
一对目光交汇。
“小叔?”
他嗓子干得像磨砂,声音几不可闻,“……绫儿……你瘦了。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季绫鼻子一酸,泪水倏然夺眶而出,“我……我去找医生……”
他却握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米儿道,“我去吧。”
“不是希望我回不来吗?”季少钧的声音里难掩虚弱。
“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说着,眼泪又留下来。
“好了,好了。”他说。
她抬手,手背擦去眼泪,泪水却源源不断。
“绫儿不哭,现在没法抱你。”他说。
她俯身,又怕压到伤口,只能撑在床上,脸颊贴着他消瘦的脸。
他艰难地开口,“绫儿,一直以来,都不是你主动的选择,你是被我胁迫的。”
季绫捂住他的唇,“刚醒就说这么些话,快些休息吧。”
他却不管不顾,执意要说完,“你是我的受害者,你无需承担任何后果,也不必自责。”
季绫几乎哭出来,“你混帐!”
“因为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他说。
可是……不是这样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小叔。”
“嗯?”
“我要你。”
“我不爱你。”他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季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做错了事,不该叫你替我担着。我去跟他谈,出钱也好,背上骂名也好,我认了。”
她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近乎粗鲁,压得他伤口开裂。
她含住他的唇,舌尖一点点钻进去,卷着他的呻吟往喉咙里压。
当然,他没有力气推开她。
终于放开他。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不许离开我。”
可季少钧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到了换药的时候。
朱医生推门进来,脚步刚落地,见着那一幕,轻轻咳了一声:“病人刚醒,别太激动。”
季绫反而搂得更紧了些,头埋在季少钧肩头,“他再不醒,我就真要死了。”
朱隽如戏谑道,“怎么要死要活的?你放心,如今既然醒了就没有大问题。只是全身多处骨折而已,没伤及根本。好好养几年就好了。”
季绫摸了一把眼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笑了。
几年啊。
好啊。
养他一辈子都好。
康复的日子总是格外漫长。
第二天早晨,医院清粥送到房里时,阳光正好,窗户开了一半。
季绫将他扶起来,垫了好几层枕头,小心地扶着他靠在床头。
季少钧挣扎着想自己来,她却轻声道:“你不老实,就打你的痛处。”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也不挣了。
她用银勺小心舀了一口温热的粥,轻轻吹了吹,“张嘴。”
“你不是最烦照顾人么。”
“有人叫我等了这么久,也算不得人。”季绫一勺一勺慢慢喂,“你下次要是再这样躺着,我不来了。”
“有你这一次,值了。”季少钧握紧了她的手。
有些情话,说出口便不用再重复,因为他们活下去的每一日,都会是它的注脚。
临近出院,漢昌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病房里,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季少钧轻轻靠在她的身边,“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走,漢昌已成了我的伤心之地。”季绫叹息一声,“去哪儿都行,有个落脚之处就行。”
“好,”季少钧应了一声,却说,“只是我有一桩心愿未了。”
“你说罢。”
“造枪。这一批造完送走,我才好安心离开。”
季绫想了一想,道,“上回说的事,我考虑过了。可你们要的量太大了。我后来算过,若只为地方用枪,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你们是想出口?”
季少钧眼神一变,没有立即回应。
“我不是不想帮你。”季绫说,“如今时局乱了,厂子原本的主业是钢轨,战事一起,路修不成,也倒是该转型。可我要知道,这些枪……将来会落到谁手里。若有一日,从江南打到江北,从闽地打到汉昌,子弹打在自家人身上,我也要认账。”
这话一出,他看她的眼神竟有几分欣慰。
他
知道,他的绫儿从来不是只会哭鼻子撒娇的大小姐。
他沉声道,“不是出口。你说得没错,这些枪确实不是留在本地的。绫儿,我不骗你。此次造枪,是宋留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季绫一怔,抿唇未语。
季少钧续道:“蒋叛变了,党内分裂,她摆明立场要支援共党。欧陆大战之后,各国军备紧张,生怕革命外蔓,巴不得中国各省乱得久一点、分得彻底一点。蒋现在傍上了外国人,刚得了一大笔钱。若他成了事,不光是南京、上海,整个中国都会变成他们借蒋这个人来操控的鱼肉。而我们现在造的这批枪,都要赶在他们的银元抵达之前送到山里去。”
季绫缓缓松开扣紧的指节,整个人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一寸寸咀嚼他话中的分量。
良久,她轻声问:“你是共党?”
季少钧摇头:“我不入党,但做人有做人的责任。”
季绫一口应下,“我做,但我需要你给我把路铺好。”
他笑了一声,“好,你把想到的顾虑都告诉我。”
季绫道,“半年前冶铁厂的收益下滑,我们换成了含硫、磷量更高的焦炭,造钢轨还好,但枪管钢要高硬度、高强度。如果你找不到高品质焦炭,我再想法子。”
季少钧想了一想,道,“滇东。绕过西线的铁路不走军方仓库,直接从旧矿转手。我去找卢振秋,他跟我旧年有几笔账还未结清。”
季绫又问,“运输线走谁的道。”
季少钧握住她的手,在手心写下一个名字:“陈广川。他手下那条车队在码头没人敢拦,路费贵是贵,但认死规矩。走他那一条。”
“行。”季绫点头,“工厂原生产线部分拆解,名义为‘通用铸件二期试产’,明面向外不提军械,内部以件号记数。所有成品归仓库,不经市面流转,出货统一交至你的人手。”
两人谈了半晌。
最后,季绫报出了预计的第一批枪支数量,“这些,够不够你用?”
“够了。”季少钧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现在,我要你做另一件事。想办法把冶铁厂从周家人手里,接到我的名下。完完全全。股份、管理权、账目、仓库、旧合同,全都要在我的手上落章。”
如今南京盯漢昌盯得紧,此时私造军械,八成是没有活路的。
他说出来的那一刻,季绫就意识到了——他没想活着。
原来在他心里,除了她,还有难以割舍的。可这一回,季绫不是想责怪他,而是想和他站在一起,想真的做点什么。
这样一想,季绫摇头道,”不行。我欠的债自己担,投的钱我护,出事我自己负责。这一回,我不要你挡在我前面。”
季少钧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好。但我依旧会站在你这一边。想好怎么做了吗?”
季绫道,“我要炸药,越多越好。”
“你不会舍不得?”
“先前没答应你造枪,还有个由头:原本的生产设备不是造枪用的,若是接了大规模订单,势必要大换血。那时候我舍不得,一直这样拖下去,谁知时至今日,每况日下,倒不如趁早刮骨疗毒。”
季少钧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绫儿是个干大事儿的人。”
季绫抿嘴一笑,“你躺在床上这阵子,竟想了这么多?”
“原本就计划好了,只是你从前不愿跟我交心。”季少钧顿了顿,道,“你这些天常来,周柏梧不拦着你?”
季绫抿嘴一笑,“放心吧,他最近好像又搭上了南京过来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关注我的行踪。”
季少钧蹙起眉头,“这些日子,先不要跟他提离婚。他若是和南京搭上线,也许会越发提防我。”
“越发?”
“先前是出于感情,如今还有政治。”
季绫抿嘴一笑,“谁说我要离婚了?我看有的人睡久了,尽晓得做梦!”
季少钧也笑,“等事情做完,我不管你的意见,带枪上门劫你走。”
“那绫儿怕是要吓得腿软,任由小叔摆布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阵,不怀好意地说,“还不到腿软的时候。”
“烦人!”
次日。
厂区。
大门口,铁轨斑驳,硝烟的气味飘在空气里,许久未散。
季绫走到旧调度室外时,门忽然一开,周立心从里头快步走出,手里还攥着一叠旧账册,“绫儿,你终于来了。”
“早上起得晚,一听见消息我就赶忙过来了。娘,你现在什么打算?”
周立心向厂子中央指了指,“清点——厂内可移动物件分三类:完好的、略有损坏的、完全损坏的,都理好了。”
“完好的也卖……”,季绫蹙眉。
周立心点头,“完好的,按低价售出;略有损坏的,更低价处理;完全损坏的,一律按废铁计价。”
季绫道:“这是你们的心血。”
周立心道:“这乱世,厂子办不下去的。”
季绫便接着这个时机,将自己同季少钧商议的与她说了。当然,只说是只说是宋先前批下来的,并未说具体用途。
并说:“娘,你今天先去跟小姨商议。你们若是同意,我就注资,管理事宜已经是你们做,但订单和送货我来负责。若是不同意,我就收购。”
周立心道:“你是铁了心要做?”
季绫点头。
周立心仍旧迟疑着:“只是造枪这事儿不比造钢轨,还得私下里做。你的靠山一倒……”
季绫笑道:“娘是不愿意了?”
周立心道,“就算我不做,厂子里的人,不能没饭吃。”
季绫道:“只是如今规模小,且精密。我养不下那么多工人。”
周立心听了,知道她这回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厂子。若是开除老工人……
她面有犹豫之色:“只是不少工人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
季绫道:“即是如此,娘不必出面,等我整顿好了你再来。”
而后,她唤来几位工头,站在厂子中央,扬声宣布:“通知所有厂工,三日后重新分班,原岗位全数收回,试用期一月,不合格者自请离开。副厂长和账房,请他们一刻钟后到东屋,我亲自清账。”
一刻钟后,厂东屋内,老账房、副厂长、四名工头准时到齐。
季绫亲自坐在账桌后,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盏热茶,一本新账,一块落款用的朱印章。
“今天只看近五年。”她轻声道,“不要老东家承诺的盈利预测,只要实打实的进出账。”
老账房张嘴想打个哈哈:“少奶奶,这些数字……”
“少说一句。”她眼皮未抬,“每多开一口,明年退休金少三成。”
老账房被噎得满脸通红,只得乖乖把账目翻开。
季绫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夹页贴签、做记号,核成本、看入库。
查到第三本时,她眉头一蹙,指着某笔交易道:“这一批钢材,明明标的是合金钢,采购价却比普通碳钢还低。”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那……那可能是供货商给的特价。”
季绫将笔一搁,淡声道:“那批合金钢现在在哪?”
没人敢说话。
她转头吩咐外头守着的人:“去库房里,挑一根那批号段的钢条锯开来验料。不必等报告,今日不验出问题,你明日就把这位账房送去卢家做管仓的。”
老账房“扑通”一声跪下了:“少奶奶饶命,饶命,那批料……那批料确实是掺了的,是上头……上头吩咐的。”
季绫冷声道:“我没说要处你。我只问你一句,谁签了单?”
老账房颤巍巍指向旁边一人——正是周家的副厂长,贾广顺。
“那张单,是他拍板的。”
季绫没惊讶,“贾广顺名下股份我记得是百分之十八,如今厂子炸毁,折价回收。”
贾广顺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你敢——我是周老太太当年亲自请进厂来的!”
季绫淡淡道,“贾叔若肯体面点,今日走,我敬你是前辈;若不愿走,那就别怪我明日在报纸上登你以次充好、欺上瞒下的事。”
一句话落地,满屋皆静。
季绫笑道:“贾叔没有异议,就去签合同吧。”
这是冶铁厂除了己以外最大的股东,如此一来,基本上全在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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