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戒断反应
作者:Catoblepas
车窗外的景象模糊了季绫的视线,车行过一道道错落的街巷,绕过几座早已沉睡的红砖小楼,最终在季少钧的住所前停了下来。
司机连连下车,恭敬地开门。
季绫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付了钱,踌躇地走向那扇熟悉的大门。
她抬手,敲门的动作却悬在空中。
该说些什么呢?
她不是来哭着问小叔该怎么办的,她是来与他平等地谈论他们的未来。而后者,她没什么经验。
季绫将额头抵着门,一片冰凉。
她本想着,只当是满足自己的夙愿。结束之后,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的
亲昵不过是共同做了一场梦罢了。
然而醒来之后,她偏偏无法忘记。
她还是想要他,想与他相拥而眠,再在他怀里醒来。
最终,决心如同冻结的冰面在一瞬间破裂,她轻轻敲了敲门。
不久,门开了。
李中尉见是她,不禁愣了下,脸色瞬间变了,“小姐?”
“小叔在么?”季绫按耐住心头的急切。
李中尉稍作停顿,似乎斟酌着,最后低声回答道,“三爷今晚有事,怕是不回来了。”
季绫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种失落感涌上心头。
想到今夜不能再见,她越发想他。
她垂下了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知道了。”
她不想回去,回去也是坐立难安,索性在附近晃来晃去,想等他。
直到双腿麻木,疲惫爬上她的身体。
夜色渐渐深沉,街道两旁的电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散发出昏黄的光。
忽然间,她发觉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传来一阵扑鼻的香味。
她眯起眼,看见一个女人从屋内走出来。
季绫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身体僵住。
她站在阴影里,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是说自己“忙得很”的朱隽如。
她不像来季府是那样素净,而是身着艳丽的苹果绿缎旗袍,提着一只黑色漆皮镶满水钻的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耀夺目。
季绫的视线紧跟着她,屏住呼吸。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朱隽如抱住了门口那人——
即使隔得远,门口的光线昏暗,她也清楚地看出那人正是“晚些时候回来”的季少钧。
季绫知道他们的未来是无望的,她不喜欢提前担忧,叫自己不好受。
可事实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季少钧揽在那女人腰际的手,昨夜还握着她的脚踝,往丝绒沙发里拖。
甚至他领口的风纪扣已松了两颗,那女人为她换过无数次药的手正抚平他肩章流苏。
她没有立场去质问什么。
作为侄女,作为情人,她都不够格。
按照报刊上的小说,她此刻应该失去理智,放声痛哭。
可她心里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她转过街角,走到大路上,看到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挑了个顺眼的车夫,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都督府。”
“好嘞!小姐坐稳了!”
车夫是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长着一张紫棠色泛红的圆脸,是个喜势人。
他扭头瞧了一瞧,见这位小姐坐稳了,便甩开胯跑起来。
人力车一踮一踮的,季绫的牙随着颠簸磕得响。
她撑着脸,任由街面上的行人从身边掠过。看电影似的,总像隔了一层。
没要多久,就到了都督府门前。
季绫摸出一块银元,丢进那车夫手里。
收回手时,才见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破,留下了月牙形的四个血印子。
回到院中,米儿见她来了,连连笑着迎上来:“小姐在外头逛了一天?什么这样好玩。”
季绫没理她,自顾自坐在桌前。
案几上放着各色的点心蜜饯,季绫随手抓了一把松子糖,塞进嘴里。
糖又硬又粘,她嚼得腮帮子发酸,太阳穴胀痛。
米儿笑着上前,为她沏了一盏茶水,“在外头饿着了?怎么回来一句话也不说。”
季绫只是不理她,索性端起碟子,将所剩无几的松子糖尽数倒进嘴里。
舌侧被糖磨得起了燎泡,嚼起来,一阵刺痛。
她端起茶盏,一仰脖,就着滚烫的水将嘴里的残渣咽下。
米儿察觉了她的不对,要夺她的杯子,“小姐这是做什么?饿极了也不是这样吃的!”
季绫一抬眼,眼神空洞地扫了她一眼。
两人争抢中,季绫踉跄着撞翻了案几上的瓷盘。
玫瑰酥滚落在地,碾碎的核桃衣沾上了她颤抖的指尖。
“小姐当心碎瓷!”
米儿慌忙去扶,却见季绫从地上捡起整块玫瑰酥,猛地塞进嘴里。
糖霜在喉管黏连成团,她指甲缝里都嵌着鲜花馅的暗红。
外裹的红纸黏在喉头咽不下,她顾不上碎瓷,拿手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将摔碎的玫瑰酥皮拢成一堆,捧起来。
正要往嘴里塞,米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子,“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一捧酥皮顺着腕子滑进袖口。
季绫用力推开她,指尖撞到桌腿,一根木刺插进了指甲里,也顾不得疼,抓起那把酥皮塞进嘴里。
直到胃部胀痛,她才觉得心中的烦躁好了些。
米儿见她终于歇下来,松了口气,却见季绫将手指头戳进喉头。
她干呕了两下,弯着腰呕吐起来。
糕饼碎屑粘在她的发丝上。
米儿连连拍她的背,“小姐,吐出来才好些,方才那样吃是使不得的。”
吐过之后,季绫直起身子,坐在桌前。
米儿舒了口气,为她重新倒上一盏茶,她端起来喝尽了,又抓起藕粉糕。
吃了两口,噎在心头,她拿拳头狠狠锤了自己几下。
再连嚼也顾不得嚼,抓起来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下去。
才喝了两口,呛得咳出声。
喉管受了刺激,她止不住地干呕。
藕粉糕混着未吐净的玫瑰酥渣,在喉管糊成黏腻的团。
“小姐……”米儿眼中的泪光闪烁,试图拉住季绫的手,“你……不要这样,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季绫没有回答。
当季绫第三次把手指插进喉咙时,米儿终于哭出声来。
刚从热水房回来的粟儿手中的热水铜壶砸在熏笼边,一把夺过季绫怀里的茯苓饼,摔在一旁。
她攥紧季绫的手腕,泪水随着喊声涌出——
“季绫,你疯了!”
季绫的手砸在地上,她一头歪进粟儿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雪白的饼屑纷纷扬扬落满梳妆台,铜镜里,映着她沾满杏仁残渣的唇角。
季绫哭得眼睛红肿,才刚喘匀些,便拽着米儿的袖角,声音被胃液腐蚀得嘶哑:
“姨娘……我想要姨娘来。”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唇角残着哭过后的水迹,发鬓一缕缕黏在脸边,越发可怜。
季绫自诩到如今也经过不少事,可一次两次的失控,都是为了他。
这一回,她比发烧那次更甚。
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只靠在榻上,无力再动。
粟儿早已红了眼圈,轻声应下:“我这就去请赵姨娘。”
米儿轻手轻脚地替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裙,帕子慢慢擦拭她发丝粘连的呕吐物,再绾成个松松的髻。
外头风声紧了些,赵鸢一进屋,便一眼看见她的小姑娘窝在床头,像小时候烧得迷迷糊糊,只露出一双眼睛。
“绫儿,”她轻唤一声,便快步上前坐下,把人抱进了怀里。
“姨娘……”季绫的嗓子哑哑的,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
赵姨娘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这些年无数次抱她时一样。
赵姨娘不像她母亲,从不问她为什么哭;也不像她父亲,责怪她不像大家闺秀。
她只陪她哭。
待季绫的呼吸渐渐平稳,赵姨娘缓缓哼起了哄年幼季绫的湖州民谣——
“囡囡乖,吃块糕;
糕里糖,甜到心;
囡囡笑,穿新袄;
新袄花,阿娘绣……”
她的声音低而温润,唤回了季绫童年最早的记忆——雨滴打在藤窗上,母亲在油灯下读《麦克白》,赵姨娘坐在旁边抱着小小的绫儿,拿蜜糕蘸茶喂她吃,她吃得嘴角都是糖。
季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没有再抽噎,只是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姨娘……我累了。”
赵姨娘把她抱得更紧些,额头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像夜雨一样轻柔:
“囡囡不怕,姨娘在这儿。”
……
法租界。
季少钧察觉到监视他的那人已经离开,连连放开了朱隽如,“走了。”
朱隽如四下望了一望,压低声音:“下次是周四,对吧?”
“嗯,多谢你了。”
“你还没查出来?”
季少钧顿了顿,道,“不是那人还能是谁。”
“那你最好快些,这法子不是万无一失的,可别死我手上了。”朱隽如道,
“我的医馆如今本就步履维艰,到时候传开了,又是一桩大麻烦。”
季少钧轻笑一声,“死了倒好,省得许多麻烦。”
“你死了,你那小丫头要难过的。”
“也许是吧;不过她要是知道我为了活下来,要对她父亲做的事,会不会恨我?”
“别跟我扯这些,现在诊所里的海洛因没多少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知道了,再给我半个月,就不麻烦你了。”
朱隽如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季少钧目送着朱隽如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身后并无奇怪的人跟随,他才转身回到了门口。
门一合上,季少钧就泄了劲儿一般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李中尉连连扶住他,“四小姐下午来过。”
“下午?”
“是的,”李中尉答道,“那时您正在发作,朱大夫在场,我只得告诉四小姐,您今晚有事,恐怕不回来了。”
“知道了。”
他虚应了一声,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中尉见他领口已经汗湿,嘴唇白得没血色,连连将他扶进了屋子,像从前一样,自己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内静得仿佛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暖黄的灯光,透过大玻璃窗,投映在地毯上。
季少钧的手搭在额头,指尖微微发颤,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脊椎上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弦。
海洛因是低剂量的,只能暂且缓解。
现在“药效”已过,吗啡的作用重新上来。
针口处微微发热,毒品随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仿佛被温暖的潮水缓缓裹挟。
那种熟悉的安宁感让他生出错觉,让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沉溺下去。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假象——
心跳开始不规律地加快了。
一阵又一阵冷颤从脊背袭来。
季少钧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竭力使身体平复些,可胸口像被一只生锈的钩子反复拽扯,每一口气都像是灌了火的刀子,撕裂着肺。
这就是戒断反应——
海洛因能暂时缓解吗啡的成瘾症状,可这不过是换了一种毒药而已。
初次注射时,朱隽如就说过,只有这个法子。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法子。
季少钧伏倒在地,一种难以言说的屈辱从骨缝中爬上来。
他强撑着翻身坐起,哆哆嗦嗦地从腰间摸出枪。
枪口抵住自己胸膛,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像冻僵了一样连扣动扳机都做不到。
眼前的景象越发模糊一片,皮下涌动着数以万计的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用尽全力想拔开保险,手却一松,枪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哒——”
枪口滚出一颗糖。
是那种她小时候吃坏了牙的、包着镭射纸的,晶莹剔透的橘色水果糖。
他怔了一下。
是她放的。
不知是何时,也许是他不在时她偷偷藏进去的,也许是她从前在他床头丢下的那颗,又被他藏进了枪里。
她一向这样,随手的事,却偏偏叫他记了一辈子。
糖纸被他颤抖的手撕开,糖落在他掌心,有点粘。
他缓缓地,把那颗糖喂进了嘴里。
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他又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咬着牙,忍受下一波泛滥的毒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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