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十五分钟
作者:Catoblepas
翌日早晨。
季绫早早地去了爷爷的院落,却在院门口被两个士兵拦下了。
“四小姐,老太爷还未起来,还是请回吧。”
她爷爷疑心病重,生活起居,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围着,有兵不奇怪。
季绫问道,“爷爷平日五点多起,今日七点多了,还在睡么?”
“四小姐请先回去吧。”那兵士只重复了一遍。
他是在撒谎。
季绫心中一沉。
昨夜拒婚犹在脑中,她一度以为爷爷待自己好,纵使是生气,她撒个娇就好了。
可谁知,如今见也不见了。
她站在门前,终究没有强闯。
季绫无法,只得转身离开。
她沿着回廊绕到季少钧的院落,却发现院中空无一人,杂草丛生,是许久没住人的样子。
这才想起来,小叔数年前就搬到了租界,并不住在季府。
季绫打了电话去,那边一个老妈子接了,说是上午要见客,下午两点可以留十五分钟给她。
季绫拧眉,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紧。
十五分钟?
竟这样疏远了,连见面,都要掐着表算时间。
思索片刻,她吩咐米儿去买些点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见他一面。
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上午格外漫长。
以为过了很久,该到中午了,一看钟,才八点多。
季绫为了叫自己有些事做,算好时间去烫了头发,深棕色油亮亮的一蓬,顶在头上。
烫完回来,也才十二点。
中午吃罢午饭,困意袭来。
她习惯睡个午觉,又怕睡塌了头发。于是在桌子上趴着,合上眼。
头发蓬蓬的笼在后颈,淡淡的药水味道钻进她的鼻腔,她忽然局促起来。
——她是去见她的亲叔父,何必又刻意打扮一番?
终于折腾到一点,米儿忙忙碌碌地替季绫收拾打扮。
正要出门,却听得粟儿念叨着:
“那伍少爷真就那么不堪?我听说人家报上评沪上三公子,就有伍少爷呢。”
米儿道,“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倒知道报上评的三公子了。”
粟儿作势要拧她的嘴,“你会写又如何,也没见哪家学堂请你去做女先生。”
季绫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别拌嘴了,谁陪我去?”
粟儿连连摆手,“米儿去,米儿喜欢跟着你。”
米儿跟着季绫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好像你多体贴似的,还不是想在家睡觉。”
粟儿笑道,“两全其美。”
就这样吵吵闹闹出了门,叫上一辆人力车,去了租界。
正走着,却见前头吵闹极了,人群熙熙攘攘,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皱着眉头看过去,只见一群风尘仆仆的乡下模样的人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姑娘本地方言,亲昵地称呼年轻女子。,你就别再劝我们了。”
“是啊,现如今,除了去政府门前,再没别的法子。”一个粗壮的乡下女人道。
那女孩子个子高挑,短发齐颌,看起来干练极了,说话的声音也清晰洪亮,“王姐,我知道你的难处,可如今的政府是这副样子,你去了,怕也讨不到公道。”
领头的妇人哭道,“我屋里头的被征兵征去了,这几年都没个信儿。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又不能出来做事,田里又被政府要求种了树。四处借钱,就指着今日政府收购,谁知竟不收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季绫听得心头发紧,垂下眼睫,轻轻吸了一口气。
其他人也被触到伤心处,哭泣起来。
“我们不去,难道就能活了?”
“前几日你们村子里来了一拨人,还没见到管事的,就底下人被当成乱民抓走了,现在也不知在哪,我怎么能看着你们去做无用功?”那女孩子朗声道。
领头的妇人道,“姑娘,现在等米下锅,连晚饭也没有着落。反正我父母儿女都饿死了,我也没牵挂了,拼了这条命,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女孩子紧皱眉头,攥紧那妇人的手,“王姐,我再去凑些钱来,你千万别冲动。”
几个女人将那女孩子围住了,“姑娘,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季绫在一旁看着,垂下几滴泪来。
“米儿,你带钱了吗?”
米儿看着这些人,想起自己的不知身处何处亲生父母来,也心中动容,鼻尖发酸。
她打开小荷包数了数,只有些零钱。
眼前二十多个人,不够分的。
季绫看见旁边就是一家当铺,边走边摘下自己的镯子项链。
那老板见她着急,狠狠压价,那名贵稀奇的首饰,只当了五百多元。
不多时,季绫捧着一袋子银元往人群走去,“米儿,一斤大米得多少钱?”
米儿平日只负责季绫的生活起居,这些事家里有专门的人做,并不需要她操心,也是不知道。
眼见那女孩子快拦不住了,季绫已捧
着钱过去,挨个儿分发。
围观的人见了,登时红了眼,一哄而上。
推的推,搡的搡,将季绫推到在地,不少人还踩了她几脚。
多的抢了十几个,少的拿了一两个,怕被追回,连连跑了。
只剩下那二十多个乡下人,一合计,手里还有一百多元。
那女孩子扶起季绫,拨顺了她零散的头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季绫被踩得痛极了,哭道,“那些人太讨厌了。”
那女孩闻言,低低一笑,“哪里跑出来的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这样贸然撒钱,谁不眼红?”
“多吗?那你们是不是够吃顿饭了?”
那王姐笑道,“小姐,这都够买四百多斤白米了。”
季绫松了一口气,抹去眼泪,“你们住在哪里?等我回去拿些钱来,供你们吃上一段时间,再跟这位小姐商量要怎么做。”
短发女孩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这么认真。
人群散开,正是午后,一天中最热的日子,街上几乎只剩下她们三人。
那女孩见路边有一凉茶摊,拉着季绫坐下,“今日多谢小姐慷慨解囊……”
季绫问道,“这是所为何事?”
那女孩便将自己所知道的来龙去脉告知。
季绫听罢,才知道,原来,几年前,政府在新阜县强行拔秧种树,五年来不少百姓衣食无着,卖儿鬻女,年老体弱的,只有饿死。
今年,杨树长成。
不少村民携一家老小,扛着树拖着板车,走了两天一夜。
来了城里,去寻那时一口答应“只管把树材交给他”的部长。
谁知,那部长却因在漢昌“政绩斐然”,升迁到北京政府去了。
不来倒好,一来,新任部长正愁没个由头弄些钱,翻起旧账来。
翻出当时的记载,给新阜县村民的粮食,是“借的”,不是“赠的”,又加讨要。
那些村民五年来不得种地,只能四处大抽风、干零工,就等着今年卖树的钱填上窟窿,却又背上一屁股债。
不少人便哭着喊着,几欲自杀。
有常年饥饿身体衰弱的,当场就昏死过去。
这女孩已经为这个事儿奔走了一个多月,依旧毫无头绪。
“说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介绍,我叫周青榆,字栖迟。”
她边说,便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季绫却没有字,连名字都是随便取的,心中一时有些自怨。
但她想着新阜县之事,总觉得自己若是因此自怜,反倒叫眼前这人看清了。
于是,她有样学样,边说边写,“我是季绫。”
“季”的最后一横落下,周青榆面上的笑意僵住了。
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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