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岁月忽已晚

  夏威夷群岛上的狂轰滥炸，逼迫美国宣战，孤岛时代一夜终结。

  清晨，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列队经过苏州河各桥，分路开进公共租界。市面大致平静，部分建筑已插上太阳旗。落款为“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的中文布告到处张贴，称日军进驻租界是为确保租界治安。

  租界中区与苏州河桥北的交通已完全中断。英法两租界之间的交通亦然。几天之后，交通管制逐步放开。苏州河上的山西路桥、自来水桥仍在封锁中；其他如天后宫桥、新垃圾桥等，则在桥上架设铁丝网和道闸，闸门旁边日本哨兵持枪把守，对经过的行人择疑施行检查；惟外国人行走，则另行指定由乍浦路桥，凭新近所发通行证进出。

  鑫泰营造厂也像两友电台一样，找了个外国人挂名董事，摇身一变，成为外资企业。这两天，金尚恩忙着汇总每天进出租界的营造厂的员工和外包施工队工人的个人信息，报给警务处，开通行证。

  公司里盛传，接下来日本人要用储备券代替法币了，要按户口登记购买粮食，还要收购大量物资。与其被他们低价收购，还不如卖掉。市面上的打折商品就是这么来的。老百姓买什么侪要排队，物什紧张，抢到啥算啥。

  办公室里的无线电开着，此刻正在播送国际新闻：“哈瓦斯社十五日华盛顿电：海军部长诺克斯上校前往夏威夷群岛视察被炸情形，返回首都之后，晋见罗斯福总统，报吿经过情形。两人会谈长达两个小时。事后，诺克斯海长对记者表示，珍珠港此次被日机轰炸，猝不及防、损失綦重。美国军舰被击沉战斗舰一艘、驱逐舰三艘、水雷敷设舰一艘暨老式训练舰‘乌泰一号’、官兵殉国者二千七百二十九员名，受伤者六百五十六员名。惟美国太平洋舰队其余军舰均安然无恙。这场战役中，日本损失潜水艇三艘及飞机四十一架。另据路透社华盛顿十五日电，美国海军部公报称，菲律宾群岛方面最近在日方轰炸中，海军设备并未遭受任何损失……”

  南京路大陆商场六楼，浅野一男领衔的广播监督处，接管了租界地区的电台。伊对着布告草稿字斟句酌、修修改改，最后签名盖章。布告里，要求所有电台，无论中资还是外资背景，一律先登记备案再恢复播音。

  金家的洋房里，特别安静，仿佛与世隔绝。一股消毒药水味，挥之不去。

  庄盈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一条宽阔的溪、一个水边的村庄、一块码头边的空地。

  那是家乡的剡溪，平缓到看不出水流的方向。

  伊听过“雪夜访戴”的典故，乘兴而行、兴尽而返，重要的是过程，是我要去，是我一路的追寻，至于我想见的人，见不见得到，已不重要；别人的骂、别人的气、别人的心疼，还重要吗？

  仿佛一幅水墨画，画里一条月光泠泠、雾霭沉沉的溪，漂着一艘乌篷船，伊缩手缩脚，躲在船舱里就着一灯如豆看书。

  夜里村口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戏台，越剧的腔调随着溪水的波纹，飘荡到四里八乡。人多到挤不进，伊只好骑在父亲头顶看戏，看得出神，左脚鞋子被挤掉，也浑然不觉。第二天回到空地上寻，地上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鞋子堆成小山，证明落特鞋子额不止伊一个人。伊眼尖，一翻翻出来自家的鞋子。

  十岁的辰光，伊不顾爷娘反对，跟养姐赵香佬到隔壁村文明女子化装团习艺，从身段学起，兰花掌、兰花指、手势、手腕花、别步、丁字步、扇子、马鞭、剑……一年不到，又瞒着爷娘，插班进锦花舞台越剧科班学唱戏，工小生。到了年底，父亲担心伊在外吃苦头，干脆自组戏班，叫赵香佬庄盈盈回村，排练了几天，即上演《蝴蝶杯》。庄盈盈演男主角田玉川，反响不错，从此吃上了开口饭。

  沿着剡溪，伊北上杭州，又乘船来到上海……

  一觉睏醒，稍微有点力气，盈盈觉得肚皮饿，喫了点粥、酱瓜，还有一只茶叶蛋。佣人欣喜地报告金太太，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来，庄盈盈喫过最多的一餐。

  金太太来到盈盈的房间，见盈盈面孔气色不错，眼睛也有神采，十分高兴：“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喫得落最好！有抵抗力，毛病好得快！夜饭想喫啥？姆妈来弄！”

  “嘴巴没啥味道，想喫点咸的。”

  “好额呀，烧点烤麸、木耳、红烧肉、素鸡。我去小菜场看看还有啥！”

  出了房间，金太太下楼打电话给医生，告诉伊这个好消息。医生听完，沉默了一阵，冷静地说：“金太太，侬最好有个思想准备，有可能，这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几个钟头，要准备好后事了。”

  金太太一听，拿着听筒的手止不住地抖，眼泪水流下来，奥扫打长途电话给绍兴的亲眷，让伊连夜到嵊州，通知盈盈的父母来上海。

  平常照顾盈盈的佣人以为盈盈已经脱离危险期，松了口气，去厨房间吃饭，还烧了开水，拿棉毛衫棉毛裤到水斗里汰，没想到刚过两个钟头，盈盈突然病情恶化，喘不过气，眼神发直。

  金尚恩刚要拿烧好的烤麸进来，一看情况不对，双手抱住盈盈的肩，轻轻唤：“盈盈，盈盈……”

  庄盈盈气若游丝：“侬跟那个小生……有事体伐？”

  “没事体，没事体。”金尚恩又难过又心疼，把脸贴牢盈盈的手：“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听外头人瞎讲，不应该跟侬吵，不应该去看马寡妇……”

  庄盈盈已闭上眼睛。

  “侬看看我呀……我对侬不起，我伲来世再做夫妻！”金尚恩泣不成声。

  窗外响起了空袭警报声，空气里一股被战火烧焦的碳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