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去来辞

  第二天上课的是李肖白，沈一明亲自下楼去接。李原来在三友实业社做秘书，三友开了职工补习社，他兼管教学工作，闲暇之余，舞文弄墨，给报纸写专栏，集结成书。

  沈一明见到他开心得不得了，先来个法式贴面礼，继而勾肩搭背，一副老熟人的样子。其实沈一明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果李肖白讲得好，可以帮他在电台开一档专门讲古文的节目，顺便招徕一些关联企业来投广告。

  “汤小姐好，我们又见面了。”见了面，李肖白主动打起了招呼。

  “李老师侬坐。我帮侬泡杯茶。龙井可以伐？

  “可以可以，谢谢。”

  小汤一边泡茶一边说：“侬额书蛮扎劲额。我才看了一眼眼。”

  “下趟把侬也写进书里！”

  “侬开玩笑了。我额节目还不成气候。”

  “风物长宜放眼量。我蛮欢喜侬读古文额。”李肖白听了昨晚的节目，对小汤的古文功底赞许有加，“听众也觉得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可见你读过不少书。”

  “李老师见笑了。我也很意外，读古文也有听众打电话来。”

  “这是你的创下的广播史第一呢！以前还没有人在电台里读古文！这要成为你的招牌节目！”

  “现学现卖！今天讲啊里一课？”

  “《归去来辞》，了解过伐？”

  “陶渊明，我晓得额呀。”小汤翻到那一页，顺着读了下来。沈一明轻手轻脚把门带上，自己去忙。

  “前头的序，有几层意思？”李肖白像是要考她。

  小汤认真看了一下，说：“从‘余家贫’到‘故便求之’算一层意思，讲因为贫困，爷叔举荐伊出来做官。从‘及少日’到‘十一月也’算一层意思，讲辞官归隐的原因。”

  “什么原因？”李肖白紧盯不放。

  “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小汤看着李肖白的眼睛，李肖白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对，这是根本原因，妹妹去世只是表面原因。”

  “做嘞勿开心，人要生毛病。”

  “伊讲‘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做官也好，做生意也好，侪是帮人打交道，斡旋应酬，为了混口饭吃，心里觉得没自由，浪费辰光。”

  “五柳先生搿种性格不适合做官，还是做老百姓适意。”

  “是啊，人家要做官，伊覅做。覅搭勿二勿三额人接触，勿欢喜七搭八搭。‘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人家侪搭我想额不一样，再出去外头跑追求点啥？所以伊放弃大城市额生活，回到乡下头，去种地，去爬山，高山流水会知音。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乡下头地也荒了，为啥不回去呢？登垃城市里，想做额事体勿能做，啥人会得开心？”

  “城市里厢生活太辛苦了，身不由己。”小汤也羡慕起城外的生活了，“个么‘帝乡不可期’哪能理解？”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伊不愿意奔走求荣，也不想服药求仙；伊觉着修成神仙是没希望额。伊向往额是：‘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趁好天气，一个人出去孛相；拔草种地，做一个农夫；登山长啸，临水赋诗，就想过搿种日脚。用不着搞脑子、赔笑脸，太吃力。”

  “侬是讲侬自家？”小汤一眼看穿。

  李肖白没有正面回答：“我在公司最佩服的一个人，徐董，矮咚咚、胖笃笃，耳朵不大好，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伊生平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窍坎：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无论公司里有啥急额事体寻伊，伊丝毫不乱，跟着大部队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伊屋里厢依旧吃伊额酒，抱孙子。搿叫不动心。”

  “心思侪勿嘞工作上。”小汤讪笑。

  “公司无论有什么难处理的，伊能躲就躲，绝不冲在前面，口口声声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法多，你们脑子灵，转得快，让我老头子休

  息休息罢！’这叫不操心。”

  “事体啥人做呢？”

  “开董事会额辰光，伊基本上靠后坐。见了董事长，董事长说东，伊也东；董事长说西，伊也西。见面聊天，无非东拉西扯，捣糨糊，没有半句重点。倘若碰着上头要伊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说听不清爽，上头便不来难为伊，往往把事体交给别人去办。”

  “搿要伊做啥？”

  “无为而治。懂伐？”

  小汤似懂非懂。

  “侬覅以为搿种人可有可无，实际上大家侪欢喜徐董不管事体，让想干事的有事可干，想抱团的有团可抱，因此没有人排挤伊。”李肖白觉得对刚入职场的小汤讲这些似乎有点不大合适，而且也离题了，就把话题拉回陶渊明：“陶渊明要是像徐董一样，不晓得多受欢迎！”

  上完了课，李肖白请小汤和沈一明吃弄堂里的柴爿馄饨。这家的荠菜馄饨颗颗饱满，汤是用虾皮、紫菜和蛋丝吊鲜味的，不放一点味精。一开锅，荠菜香味飘得老远。沈一明趁机把节目邀约给了李肖白：“怎么样，条件优渥，又不耽误你工作。节目时间侬来定，啥辰光有空啦？”

  李肖白不响。

  “尚怕公司晓得啊？我帮侬起只假名字。上海滩，电台噶许多，倷老板啥地方有空听侬额节目啦！”

  “我的国语不标准。”李肖白心有点虚。

  “覅紧额，国语讲勿清爽么讲苏州闲话，阿拉台里厢，南腔北调额多唻。我播财经，国语也不标准。人家听额是侬节目的内容呀。侬好教小汤，就好教听众，道理一样额呀。”

  “对额呀，我下趟可以垃广播里听侬上课，侬也省得再教一遍。”小汤擅长撬边。

  “就是讲呀。教小汤也教，广播也是教。又看不着人，侬就当话筒是小汤么好唻。”

  “而且做节目嘉宾额钞票比教我多哦。”

  经这么一说，李肖白也心动了，就没把话说死：“我考虑考虑吧。毕竟没上过电台，对牢话筒，有眼吓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