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你喜欢过我,对吧?……
作者:怀南小山
江宿和江萌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这一件事。
江萌听完,沉静地站在那里,南下的冷空气中,肃杀凝重的氛围里,她低着头,看着灰扑扑的地砖,父亲诉说的声音已经远去。
她想起,他当年一改冷肃高傲,突然变得仁慈,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考得很好,你是爸爸的骄傲。过去的事都是爸爸的错,我向你道歉,原不原谅都不要紧,以后要好好的。
她在歉意里来势汹汹地流下眼泪,又热泪盈眶地放下手里的通知书,放下她所有的卑微骄傲,她不会对他说没有关系,我不怪你了。
她只是想,过完这个夏天,离开故乡,离开仿佛永无宁日的伤痛,我终于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不用再给任何人交代,我一定会好好地长大,好好爱自己。
却没曾想,这一条路,她走得多累,有人看到,有人记得。
她的少女时代有两张记忆卡。
一份存储在她这里,一份珍藏在他的心中。
江萌能够想象,他说出“她不喜欢我”的时候,声音多轻多淡,又是多么复杂,多么沉重。
短短五个字,淹没了少年的青春。
回云州的高铁上,江萌打开好久不登的q.q,找到友人A的对话框。
他还存在在她的列表里,不过消息已经被清空了。她四处辗转,换过许多次手机。
江萌思前想后,给他发了一句消息:「你最近还好吗?」
不过这个账号已经“半截入土”了,被弃用多年,没有任何的动态表明他还有回复她的可能。
消息发送出去时,列车缓缓前进,驶向南方。
第一次去云州,江萌乘坐的就是这一趟列车。
陈迹舟带她逃课,她沉重带灰的心境被他抚净。
他对她说:“尽情地做你自己,你可以自由地呼吸,大声地说话,不会再有人限制你。车会一直往前开,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
她望着窗外,看着疾驰的景观。
他的承诺没有期限,没想到到今天起,天塌下来,他还在帮她顶着。
该从哪里开始回忆这个人呢?
某天,没有睡醒的课间,她揉着哭肿的眼睛看到逆着人群跑向她的男生,问她,是不是不快乐。
他给她策划一场儿童节的遗憾补全计划,她拽着他的领子催他看台上的基德,不经意的望进眼底,看到一颗清澈心胸里的赤子心。
他在萤火虫萦绕的树洞前按着她的手背,紧张又谨慎地告诉她心里秘密:总有人会感谢你的出生,我就是第一个。
那一天夜里,她多希望流浪的旅程没有终点,她看着尾气快要消散的公交,他半边身子探出窗外笑起来,做个好梦。
最后一年元宵的雪落在流远的河灯之上,她说你帮我扎一
下头发吧,指尖碰在发丝的瞬间,让她对人世的感情仍有信任。
除此之外——
还有让她“别掉队”的门票。
还有帮她召唤太阳的彩虹。
还有为她而来的烟花。
……
多少次,想起年少的陈迹舟,江萌眼前浮现出的样子,是雪天放学的深夜,他伏在自行车上,笑眼盈盈地敲开她的车窗:“怎么不捎上我?”
他总是带给她一切向上的宽广能量,留给她一抹暖阳般柔和温存的笑脸。夜空高远,他让整个宇宙都明亮。
她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哪里都不冷。
她跟他感情好到,甚至可以把他当做另一个自己,将一切艰涩的心事娓娓诉说。快乐的,不快乐的。一一被应答,被理解,被宽容。
可是离得太近,视线就会失去焦点。
她不用去想喜不喜欢的事,也不会去想。
陈迹舟就是她独一无二的朋友。
那天,她心痛不已地问他:你觉得,有没有不会结束的爱情?
他没有回答。
答案种在心里,早就枝繁茂盛了。
串起来的记忆珠子终于指向了唯一的、最终的可能。
她看到一张盛大的青春的网,密密麻麻,点点滴滴,为她捕到一颗少年的心,清澈如水,不可撼动。
江萌翻着那本《十七岁下落不明》,她看着自己青涩的过往照片,她在故事之外,又拥有自己的故事。
她看着镜头。
摄影师让她笑,她就笑,让她忧郁,她就忧郁。
她那时还不懂忧郁,但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达不到满分的情绪也可以被原谅。
余光里装着一个身影,不厌其烦、矢志不渝,像一棵健康旺盛的白杨,屹立在她的生命深处。
初夏的樟树叶下,他等在那里。
是那一次,也是无数次。
小说讲的是青梅竹马的温情故事,在一起的男女主角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被拆散,上册的尾声停留在分手的段落。
刚拿到手的时候,江萌看过。
再翻阅一遍,当年的心境又换了天地。
很快她意识到,陈迹舟还是看过这本书的。
她终于发现线索,要一页一页地翻阅、找寻,像从偌大的记忆池里捡拾碎片一般仔细谨慎,才能见到他郑重又简短的批注。
在她的照片一旁。
他写下她的名字,艰难的笔画,印得很深,刻骨铭心。
「江萌,我好想你」
他一直把书带在身边,因为书里有她的照片。
又是哪一年、哪一个场景、哪一个深夜,让他执笔落下,这寥寥的晦涩心声。
万语千言,都说不完,万水千山,都跨不过。
见江萌哭泣,邻座好心的女孩子递来纸巾。
她要用八年领悟,人不是只有感动的时候才会流泪,人在被爱的时候也会想要流泪。
她在回忆里拼凑她的不可分割,慢慢意识到,感情就像陈年的酒,要经年沉淀,才知可贵醇厚。
我们早就长在一起,比友情更伟大,你就是我用来抵御强大咒语的爱-
江萌到达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陈迹舟没去车站接她,去的人是裴肃,他的实习生。
他开的是陈迹舟的车,一边热情地帮江萌提行李,一边解释说:“陈总今天加班,最近有点忙。”
江萌:“我知道,他说了,谢谢你。”
“客气,”裴肃周到地忙好,坐进车里,笑着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嗯?”江萌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有个少数民族的节日活动,你想跟他们一起放孔明灯,对吗?”
江萌愣了愣,而后恍然:“哦,对的,是今天吗?”
平江城区对烟火之类的东西管理严格,现在已经不让放灯放烟花了,他们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后来就没有体验的机会。江萌之前看到云州有这个活动,跟陈迹舟提过一嘴,没想到他记得比她还清楚。
裴肃:“是啊,你是先回去,还是直接去那边?他忙完就过去。”
江萌说:“我去放个行李吧,你这算加班吗?”
裴肃笑得很开心:“算的算的,有加班费。”
他挪出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搓了搓指尖,颇为得意。
江萌被逗笑了,她看着对方年轻气盛的笑眼,不由地说:“你的气质跟他还挺像的。”
“是吧,陈总也这么说,所以他喜欢我。”
“好自恋,招人都招像自己的,”江萌笑出了声,“不过他不会像你这样,谄媚。”
裴肃立马正色:“我可不谄媚,我聪明着呢,不然陈总怎么会提拔我?”
江萌笑说:“那你不像他,他不仅聪明还狡猾,狡猾的才是狠人。”
“这个我承认,没他狡猾,还需修炼。”裴肃搔搔头发。
江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陈迹舟,又默默想,没有人可以狡猾到把心思藏得那么深。
但也或许,是她太愚钝了。
夜已经深了,他们的车行驶在环海公路上,她看到了远处的光辉。
江萌打点好一切时,陈迹舟已经在等她了。
他开了另一辆车,江萌到地方的时候,他把车停在暗处,正在闭眼休息。
车里很静。
陈迹舟穿一件浅灰色的帽衫外套,安逸地睡在密闭的空间里,外面吵闹与他无关。
江萌没有上车,她从挡风玻璃里,静静地看了看他。
孔明灯的倒影映在玻璃里,数不清的光辉落在他的身上。
他眉宇清净,无论生活或者工作多么辛苦,也不显得疲倦,他的面庞总是平和从容的,精神面貌里,持久地流露出折不弯的少年心志。人要是有心气,八十岁也年轻。
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的打量之下,陈迹舟睁开了眼。
他解了安全带下车,江萌问:“等我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刚刚苏醒,他声音还有点沙哑。
江萌抱了抱他,“不是说让我先过来?”
陈迹舟说:“那多不绅士,我怎么能让你等。”
他轻轻拍她脑袋:“走吧,一会儿赶不上了。”
海风有点大,怕放不起来,陈迹舟想多买几个孔明灯,但这会儿活动都快收摊了,大部队已经将灯掠夺一空,最后他只捡漏买到了一个。
他们走在海滩上,跟着旁人,有样学样,把灯展开,要架起时,江萌想到什么,又把灯罩合回去,她拿了一个记号笔,打开笔帽,说:“我写个愿望,你也写一个。”
陈迹舟站那儿,看看蹲地上的江萌说:“心愿都写上了?要是放不起来,岂不是太沉重。”
她不悦道:“你别乌鸦嘴就能放起来。”
他爽朗一笑:“好。”
“你别偷看啊。”江萌还故意遮了一下。
他立刻背过身去,没话说:“多想看似的。”
她笑着,浅浅落笔。
想了很久,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了,在她二十六岁,一切顺遂的这一年,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
江萌写了四个字:「开心、自由。」
这是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她在窗口,听到那个少年向她释放出的祝福。
——找不到王子也没关系,希望你开心自由。
“你写吧。”
江萌把灯罩翻了个面,陈迹舟接过她的笔。
他落笔洒脱流畅,几秒就写好了。
灯被展开,架起,各自面对着自己的愿望。
陈迹舟按下打火机,点燃灯芯。
江萌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飞起来啊,一定要飞起来……
“好了吗?”他问。
“好了。”
“松手吧。”
点燃的火光之外,陈迹舟从灯后歪着脑袋,看向她,突然一笑说:“不许偷看我的愿望。”
说实话,江萌挺想看的,那年在树洞,她讲愿望,他就说什么想法也没有,唯一的心事还是跟她说的。
江萌琢磨着,跟他打商量:“那我给你看我的,行吗。”
“我才不要看。”
他面露一脸“你别想得逞”的狡猾。
江萌翻了个白眼。
在他率性的笑意里,灯被提起,松开,沿着海风往上飘。
脚边有很多孔明灯的“尸体”,挺让人胆战心惊的,毕竟放灯这事还得看缘分,不是个个都能顺利飞出。
他们的手里就这一盏灯,没有什么容错率。
江萌仰头,看着灯罩在火光的牵引下,慢慢地、安稳地升空。
应该不会坠落了。
载
着愿望的灯飞往海面上方,承托着美好心意,远远地飘向布满星星的夜幕。
那一盏温柔的光,和灿烂星河,都在为她而闪亮。
她不是故意要看陈迹舟的愿望。
可是他写得太大了。
他的字好大、好大。
那么的清晰,一览无余,没有心愿,只有心声。郑重、虔诚、坚定、无需回应——
「我永远爱你。」
无比熟悉的字,不再需要比对,她历历在目,恒久持续地浮现,与之重叠。
他从来没变过。
真相大白的一刻,星光之下,她已泪流满面。
他很豁达,很通透。
他很混球,很欠揍。
他很温柔,也很真诚。
他热烈浪漫,从始至终。
陪在她身边,以不同的方式。
陈迹舟把江萌捞进怀里,让她的眼泪全都蹭在自己的帽衫上,他轻轻抚她后脑,温柔地,将她混乱的情绪抚平,他低着头,浅浅地吻在她额角,低声说:“不是说不看吗?”
“陈迹舟,你喜欢我,对吧?”
江萌讲完,转而换了一个方式问:“你喜欢过我,对吧。”
他回应得一点也不沉重,散漫地,把所有的苦楚藏在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里:“这都被你发现了?”
“嗯……”
陈迹舟稍稍沉吟,轻声问她:“怎么知道的。”
江萌眨一眨朦朦的眼泪,说:“我聪明啊,想想就知道了,你早就喜欢我。
“纸飞机是你的,烟花也是你放的。
“你跟我告白过。”
有人说,人靠在火堆前,怎么能感觉不到热烈呢?
她感觉的到热烈,只是分不清那份情意,那份一直以来的坚守算什么,于是她缓缓地问他,是不是爱情?
不该是友情吧。
再深厚的友谊也不该这样,可她笨拙又迟钝,一直弄混淆。
她说,陈迹舟,你早就在爱我了。
“嗯,你聪明。”他浅淡地笑着,一一作答,“纸飞机是我的,烟花也是我放的。”
他说:“江萌,你终于知道了。”
黑夜被灯照得光明。
也照亮他的眼睛,他沉寂的心。
见江萌哭起来,陈迹舟拍拍她的后背,哄着说:“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好好爱我就行。”
他说:“别为我流眼泪,我不需要。”
江萌徐徐地点了头,“你最潇洒了,你不需要。”
在他注视的眼里,她抬起脸,问:“今天也是情人节吗?”
陈迹舟笑起来,笃定地说:“当然了。”
他握着她的脸,指骨帮她擦一擦湿润的脸,承诺道:“每天都是。”
人潮褪去,夜晚变宁静。
他牵着她回到两人的世界。
她今天赶路,肯定累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聊吧,陈迹舟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把江萌送到楼下,他又漫不经心地跟她提了个事:“一个好消息,你讨厌的那个人被我打跑了。”
上次陈迹舟带江萌去打球,碰上那个奚落她的球搭子,后来陈迹舟跟那人单独打过几次,战无不胜的人终于让对方满地找牙、再也不来了。
江萌想笑:“你不会揍他了吧。”
“用不着动手,拜倒在我的球技之下。”陈迹舟闲适地靠着车门,张扬地说,“竞技场,他没气量,我有什么办法。”
他帮她把不顺心的事都驱散了,随后捏一捏她的脸,说:“放心,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江萌忍着酸涩,上前吻他:“做个好梦,陈迹舟。”
“会的。”
陈迹舟也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人,给她买了个洗碗机,还挺高档的,放她这间小屋里属实像极了小庙装大佛。他偶尔来给她做做饭,有了洗碗机也不用争着干苦差了,他一般吃完饭就走,不留宿。
但是他后来又提过一次,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
江萌意有所指地嘟哝,你努努力好吗。
他笑着说,好,我努努力,一起住。
小小的公寓,她住了一年,被布置得漂亮粉嫩,像个女孩子的小家。
她想过,如果告别这里,一定是拥有了更好的、值得向往的生活。
她会有一个新的家,他们的家。
江萌把窗帘拉上的时候,手机震了震。
她打开一看,是q.q消息。
江萌心头猛烈一震。
她白天给友人A发了一条消息。
江萌说的是:「你最近还好吗?」
她知道他不会再用这个账号,所以不指望得到回复,但此刻,他的回答就在掌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
A:「挺好的,你呢」
云淡风轻地聊起来,隔膜消散,她看着屏幕上熟稔的头像,又回到让她伤心不已的凌晨三点,跟他絮絮闲聊的日子。
江萌在凉风习习的夜里,轻轻地捂住嘴巴。
仿佛这么多年,他还在等她一条消息启动旧情。
江萌:「我交男朋友了」
A:「帅不帅?」
江萌:「球草,帅得逆天。」
A:「不可能,我才是球草」
她不由地失笑。
笑过,却被沾了满手的泪。
A:「你喜欢吗?」
江萌:「我很爱他,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A:「他同意了」
她用纸巾捂住泪眼,又让窗外的冷风把湿气吹散。
好一会儿,江萌回道:「陈迹舟,我爱你」
A:「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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