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叛逃在岁月之外
作者:怀南小山
陈迹舟站在路口,抱了她半分钟左右。
江萌安静地趴在他怀里,自然地收拢双臂,手掌贴住他肩胛骨的位置,防风的运动服面料光滑,脸颊靠上去,凉丝丝的,连心都沉静不少。
安静过后,“咕咕”一声,有人肚子在响。
陈迹舟露出明知故问的笑,“什么声音。”
“……”江萌羞耻地一把推开他:“啊啊啊你好烦啊。”
他被推得往后跌了一小步,笑着把手塞回裤兜里,打眼看看她窘迫又狼狈的脸色,“还没吃饭?”
江萌说:“忘记吃了。”
“忙忘了?”
“……”
江萌转了身去,低下眉目,不高兴地踢踢脚边的石子,“就是没什么胃口,气都气饱了。”
陈迹舟又打量了她一会儿,走过去,握着江萌的胳膊就往前,用毫无所谓的语气说:“什么老大难的事啊,还值得你茶饭不思的。”
江萌被他拉着又进了这家面馆。
她没说要什么,陈迹舟给她点了一碗不要葱花的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江萌找了个位置坐下,他跟过去。
“你从哪儿过来的?”她问。
“刚下班。”
陈迹舟拎开凳子,坐下,他散漫地叠着长腿,抱着胳膊斜斜地靠在座椅上,姿态悠悠闲闲的,江萌上下扫他一眼,想起刚才的拥抱,就不太好意思看他眼睛了,他这件凉丝丝的外套上有清浅的香气,还停在她的鼻尖呢。
江萌摸了摸鼻子,想要留住什么似的。
不看他的眼睛,她就盯着他身体看。他里面应该搭的是件短袖,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肩膀笔直宽阔,脖子和下颌的线条好看,喉结也好看。
“你也加班了啊?”她问,“是准备回去吗?”
“对。”
陈迹舟平时要是不约人打球,他上下班之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看看书或者去健身房,打打游戏,练练乐器,都行。江萌说他精力旺盛,其实他的生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活色生香,陈迹舟也不是多么精力旺盛,他只是有个现代人不易做到的优势,他不爱玩手机,手机对他来讲就是很传统的通讯工具,节省下来时间做别的事情,在旁人看来就是精力充沛的体现。
这个面馆在学校后面的老街,来的都是大学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先锋又活力,愤慨又理想。比青涩多一些聪慧,比世故多一些热血的年纪。
江萌说:“你发现你坐这儿也不违和哎。”
陈迹舟:“什么意思。”
“她们说你很男高。”梁珊珊和严羽晴都这么说过。
他不解:“我很难搞?有吗。”
江萌想笑,又认真回答:“嗯……认真说是有一点吧。”
转而,她又自信满满:“不过对我这种漂亮又可爱的美少女来说,还是手到擒来的啦。”
陈迹舟低下头,说:“那也不算很难搞吧。”
一个电话就勾过来了。
他可别太好追了好吗。
接下来的时间,江萌忍不住给他大肆吐槽了遇到的奇葩学生和奇葩家长:“凭什么啥事都要怪罪到老师头上,你说有的家长是不是很缺德?”
陈迹舟听得很认真,想了一想说:“某种程度来说,他们应该是对自己或者孩子不满,导致你被牵连。这当然是他的价值观有问题,你犯不着生气。”
“可是他骂我哎,我又不能还嘴。”
陈迹舟给她出谋划策:“再碰到无理取闹的,你下次把电话直接给我就行。”
江萌好奇地问:“怎么,你有办法治他吗?”
“我帮你治。”
“
你要骂回去吗?”
他点头,语气又懒又拽的:“骂不死他。”
江萌忍不住冲他比大拇指,笑得唇红齿白:“我相信你这嘴,为我冲锋陷阵绝对够格的。”
陈迹舟也看着她,挑唇笑了下。
坐在学生堆里,他也会感慨。
二十岁出头时,他们的轨道分离。
如今兜兜转转再碰头,已经没办法没心没肺地融入其中了。
要说沧桑、疲倦也不至于,但她失意的眼睛随着发丝低垂时,他最感到遗憾,是的,陈迹舟也会遗憾,如果当初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江萌今天没怎么捯饬自己,穿了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有绑起来,松松地自然垂落。
有一回见他,她妆容精致,裙摆翩跹,她状似惋惜地说,因为你没有见过我特别漂亮的样子。
陈迹舟想,他早就见过了。她最漂亮的样子,他都见过。
靓丽有靓丽的美,自然有自然的美。
连疲惫和眼泪都各有生动。
就像月亮的倒影在涟漪里碎了。
江萌轻声地喊他名字:“陈迹舟,你今天过来,我还是蛮开心的。”
老板把面端上来。
陈迹舟勾唇一笑,说:“这不是看你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进的,我再不来给你疏导疏导,你这小脑袋瓜子还动不动得起来了。”
“你要是能吃得下,还是美食更管用。”他把面推给她,“赶紧吃吧,吃饱才有力气约会。”
他这语气云淡风轻的。
面汤把她的脸蒸热,因为是被“约会”这两个字刺激到了,江萌飞速地掰开筷子。
陈迹舟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江萌警惕十足地说:“比当你秘书好吧,别老是想挖我过去哦,我去你那又不能篡位当老板,但我现在不一样,我面前有胡萝卜吊着啊。”
她想入非非,脸上带着骄傲的笑:“等我转岗升职了,我也要跟那个殷处一样——你,过来,看看你手指甲,嗯,表现不错,下次注意。
“当上领导,拽死了好吗。”
陈迹舟听她这么说,也笑了下:“好的江处长,以后不打您注意了。好好升官吧,哪天提拔提拔我,我也不想努力了,让我少走几年弯路。”
江萌吸溜了一口面,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咯咯地笑。
沉默许久,陈迹舟终于认真地问:“刚才为什么哭?”
江萌收敛了笑意,牙齿也停了停,她咽下一口面,搅了搅面汤,声音含糊得像梦呓:“可能是……我太喜欢你了吧。”
对面的人陷入沉默。
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冰山遽然开裂。
温暖水流汨汨淌下,滋养他龟裂干涸的滩涂。
为她悬浮不定的一句喜欢,他可以放下所有的少年遗憾。
江萌一抬头,果然见他眉目很深。
她说:“我就是话特别特别多,表达欲特别特别旺盛,特别需要回应的那种人。你要是能理解我,给我回应,我就会很感动,你明白吗?”
江萌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问,你明白吗。
陈迹舟说,我当然明白。
到车上,江萌没问他打算去哪里。
陈迹舟开车上路,在漫长的红灯路口停下,他开了两边的窗,晚风混合着夏末湿润又燥热的气息吹进来,他取下中控台的一件礼物盒。
江萌方才就看见了,但以为是他给别人买的,就没多问,陈迹舟把盒子打开,将一根丝绸发带缠在手指上,他摊开掌心,那根发带就在窗户两边对流的风里流动轻盈,翩然起舞。
江萌惊讶:“给我的吗?”
他说:“就算只有一天,也得有点仪式感吧。”
在她微微震惊的眼神里,陈迹舟笑着说:“给你抓住一条夏天的小尾巴。”
江萌抬起打颤的睫毛,就看到他明朗的一双笑眼。
他凑近,看着她恍惚的表情,像在琢磨她此刻的羞怯与欣喜,并且为此而心情不错,唇角勾出迷人的弧线。
不近不远的距离让她屏息。
她打心底里觉得陈迹舟的笑容是他的制胜法宝,特别容易让对方溃败。
疏朗干净,坦荡而炽热。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笑。
他还凑这么近看着她,眼底宽阔,像一个能无限包容她的小宇宙。
太过于引人深陷。
发带在他的手中随着风摆荡。
她承认,她现在十分的心动。
江萌满脑子冒出一堆不正经念头。
好想亲他好想亲他好想亲他……
这条发带让她想起小学的心理课上,老师给他们出了一个测试题,提问,怎么给封闭监狱里的犯人做心理疏导,有人说在房间里养植物,有人说在墙上画画,有人说把墙壁换成透明玻璃,陈迹舟的回答是,我会在通风的窗口挂根丝带,有风的地方就充满希望啊。
充满希望的“小尾巴”被放到她手里。
“喜欢吗?”
“……嗯。”
发带是陈迹舟在来的路上买的,因为这段关系来得有些临时,他没来得及精挑细选,就把车停商场门口,进了家比较熟悉的品牌门店。
江萌在他的眼中应该是绿色的,生机盎然,像是时刻在破土而出的春芽。
所以他挑选了绿色。
“绑上吧。”
陈迹舟看着她飞舞的发丝,嘴角轻笑,他踩下油门穿过绿灯路口,“今天带你私奔。”
“……”
江萌低下不断发热的脸,一丝不苟地扎好头发。
他开车速度还挺快的,眼见路有点走偏了,感觉在往乡下去,江萌忍不住问了句:“这是去哪里啊?”
陈迹舟问她:“还记得我们的世外桃源吗?”
江萌飞快点头:“当然了。”
他说:“故地重游怎么样?”
“好啊,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点看不到萤火虫了吧,都打烊了。”
去云渚的桥开通了,穿过一段黑暗的小路,车子又汇入光亮中,驶向宽广坚固的桥面。
陈迹舟微微带笑,撑着额头,假意苦恼说:“是啊,那我得好好想想办法。”
江萌看了眼时间,“我现在有点后悔,这个点也太晚了吧,一天都快结束了。”
“几点?”
“十点半了。”
他不以为然地笑:“时间多的是。”
静默片刻,陈迹舟看向正在发呆的江萌。
他伸手,轻轻刮一下她的鼻梁提醒:“不过你得答应我,把所有的烦恼都丢了,现在起,心里装着我就行。”
车里放着灵动曼妙的摇滚乐,江萌笑着回看他:“就像以前一样。”
大河对岸的城市景观退去,渺渺茫茫,沉进了旧日的雾里。
云渚这个小镇本来就旅游业发达,尤其是开路之后,这几年城市宣传很到位,大晚上还有背包客来露营,看海,登山,或者等待早起的日出。
陈迹舟在一个商业区把车停下,带她进去逛了逛。
时间确实不早了,像一些有名的打卡景点,鲸鱼咖啡馆之类的都打烊了。
不过街区还是很热闹,湖边有人抱着吉他唱歌,还有网红在这里架着手机直播。
江萌逛了一圈下来,购物瘾犯了,买了不少小礼品。
她在一个小摊铺前试戴耳环的时候,陈迹舟在不远处接了个电话。
江萌要了那副耳环,收好东西,第20次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时间。
陈迹舟没有跟她讲接下来的安排,是留在这里过夜,还是回去。
她回头时,他正好挂掉电话。
江萌走过去,说:“明天星期六,你应该不上班吧?”
陈迹舟悠悠地嗯了一声:“不上班,怎么了?”
“……”
他看了眼她身后的铺子,又看看她手上提着的礼物盒:“耳环买好了?”
“买啦,”江萌把小袋子拎起来给他示意,“买了两对。”
陈迹舟笑了下:“第一次给人当男朋友,也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江萌咧嘴一笑:“很便宜的啦,才三十块钱。”
虽然面上带笑,江萌心里犯着嘀咕,这么踊跃啊,比起给我花钱,你还不如亲我一下呢!
傻子,傻子,傻子!
听不到她的心声,他纹丝不动:“还逛吗?”
江萌摇头。
“那走吧。”
快十二点了,他们之间这个短暂的“情人节”大概到这里就落幕了吧。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江萌的内心还是很满足的。
一个晚上也
足够了。
她坐在他的副驾上时,眼皮耷拉着,被人摸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些,陈迹舟温声地问她:“困了?”
江萌闭着眼,点头。
“那就睡会儿吧,冷我就把窗户关上。”
她说:“别关。”
她想让风卷进来,这样的话,发带就可以时不时地敲在后颈的位置,让她感到流动的快意和安宁。
“陈迹舟,谢谢你。”
不知道这是梦话,还是真的在对他倾诉,陈迹舟稍作判断,看她阖着的眼皮下面,眼珠子轻微晃动。
他问:“谢我什么。”
“跟你在一起,我就会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我觉得很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烦恼也没有了,吹到身上每一秒的风都是新的。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慢慢的:“你以前在这个地方向我承诺,不管你走得多远,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立刻回来。我以为你是骗我的,这一些年说实话,我对你也有抱怨,可是后来我慢慢发现,我抱怨你,只是因为我舍不得,也可能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吧,我从来没有对哪一个人感情这么复杂,总之我现在确定,你没有骗我,你还是会回来的。”
感性的情绪流露,江萌的喉咙口微微哽咽:“你还是带我回来了,我很开心。
“我以前也想过故地重游,但是有一些地方,如果不是和你,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去了。”
几秒后,她感到微凉的指骨蹭在脸上。
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开车啊。”
不过很快,车子停了。
江萌眼望四周,发现这停车场怎么……
不像她家楼下啊。
像在山里。
他们应该还在云渚。
陈迹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有话要说,但看了眼时间,对她说:“你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萌微微一笑,顺从地闭眼:“好啊。”
他把副驾的车门打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掌心,将她牢牢地牵住。
江萌将唇线抿直,这里应该没有光,还是怕被他看破神情里的赧意,稍微低了低头。
她确信这是在山里,因为山风比下面凉了许多,吹在脖子上都有点发冷。
他的外套及时地披在她的肩上。
她没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
地面倒是挺平坦的,周遭安静,有一些鸟雀的声音。
随后,她摸到一个护栏,江萌顺手扶住了栏杆。
陈迹舟站在她身后,长臂将她环住,也撑着栏杆与她并肩站立。
“害怕吗?”他的声音很贴近。
“害怕什么。”
“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会发生。”陈迹舟语气带笑,原来他注意到她今晚看了二十多次时间啊。
零点预示着许多。
终结或是新生。
马车变回了南瓜,公主变回了灰姑娘,一日情人在这一刻失效,一切回归到一成不变的庸碌里。
他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温和轻抚:“睁眼吧。”
山顶的风吹来,把她脸庞碎发扫清,往后散去。
澄明的视线不加遮挡,江萌扶着栏杆,从这里遥望山谷。
陈迹舟在她耳后,低声说着:“零点也不会结束。”
他带着笑音,一字一顿,像是敲下某种宣判的钟声,低敛着俊朗的眉眼看她,音色与眼神在她身上都铺满了柔情。
“童话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耳边响起乐团演奏的声音。
几种乐器的混合,大提琴、小提琴、手风琴,还有钢琴。
PorunaCabeza。
《闻香识女人》里那支著名的探戈曲。
江萌惊喜地回头望去。
真的有活人在这儿给她演奏。
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剧场,建在崖边,江萌扶着的是剧场栏杆,往下是平稳的山坡,再往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小镇灯光。
陈迹舟扬起脸,远远地看到在台上弹钢琴的蒋家明。
虽然这人歌唱得不怎么样,找他办事还是有点靠谱的,能紧急地给他凑出一个小型的乐团。
陈迹舟鼓了鼓掌,笑着冲他比了大拇指,表示感谢。
这是一个环境戏剧的剧场,不久前还有大学表演系的学生在这里做汇报演出,环境戏剧的意思是以城市的自然环境为舞台,所以剧场建在林子里。
他靠在护栏上,姿态里透着吊儿郎当的闲适,陈迹舟笑着看向江萌:“今天天气不好,没有星星,在这儿看看灯也不错,这一池子都是星星。
“还满意吗?”
舞台的灯光把他们打亮,乐团的表演老师们在身后。
江萌:“那我今天是……灰姑娘?”
陈迹舟弹一下她脑门:“你才不是灰姑娘,我陈迹舟的女朋友,享受的必须是公主待遇好吗。”
江萌假装吃痛,“嗷”了一声,笑着捂住额头,见他绅士地伸出手。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这位公主。”
公主拿乔道:“可是你以前老踩我脚哎。”
“现在不会了,我长大了。”陈迹舟颇为自信,扬眉一笑,“还敢试试吗?”
如往常,她会下意识地遗憾,因为今天没有穿着漂亮——起码应该有一件裙子吧。
她没有穿裙子,只有运动鞋,牛仔裤,从头到脚过于朴素,总归欠缺了情调。
但是江萌此刻莫名地轻松,变得毫不在意,她笑着说:“敢。”
他低头含笑的动作让她觉得时空未曾往深处蔓延。
他们叛逃在岁月之外。
十七岁的少年向她伸出手。
江萌把自己交了出去。
垂在地面的星空,远处的水流与月光,把她如水的脸庞衬得皎洁。
她是碎在涟漪里的月影,在风平浪静的一刹,又重新完满,归于花好月圆的夜。
夏夜最后的晚风中,万家灯火变成尘世里的星星,他们在这里跳着一支优雅的探戈。
美梦不会结束。
童话刚刚开始。
他为她打破零点的魔咒。
阴天的星星也很漂亮。
但她在心里想,所有的星星都不如他明亮的眼睛。
在对的人面前,她不用浓妆艳抹,他自会把她变成最美好的样子。
绿色的发带,配合着她无形的裙摆,在晚风里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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