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作者:听松风眠
  ◎由衷之言◎

  江远舟把温焰那辆雷克萨斯扎进便利店门口的积雪堆里,车头灯扫过玻璃窗,正好照亮她仰头灌酒的侧影。

  冰天雪地里,那瓶白酒的标签红得刺眼。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便利店。

  温焰捏着酒瓶的手指冻得发红,她没看他,喉咙里又滚下一口,浓烈的酒精味冲得她自己都皱了眉。

  “温焰!”江远舟夺过瓶子,声音压着火,半蹲下去抄她膝弯。

  她挣了一下,石膏腿笨重地磕在桌脚,闷响被便利店聒噪的新年歌吞没。

  他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整个人往上颠了颠,托稳了,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脏污的雪泥往车那边挪。

  她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滚烫,带着浓重酒气喷在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上。

  他用手肘顶开后车门,小心地把她塞进后座,又扯过后排的备用毛毯,盖住她冷得发抖的上半身。

  车子重新碾过雪地。车厢里死寂,只有空调风口嘶嘶吐着热风。

  温焰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窗外的霓虹被泪水泡得一片模糊。

  江远舟扶着方向盘,视线几次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的她缩成一团,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脸颊残留着被寒风吹出的红痕,又被泪水冲刷得发亮。

  他喉结滚了滚,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车停在温焰楼下,他绕到后座,俯身去抱她。

  毯子滑落了,她也没抗拒,只用冰凉的手指揪住他外套的前襟。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她身上浓烈的酒味。

  开了门,客厅里还残留着下午出门前煮饺子的面汤气味,桌上那盘没包完的饺子皮边缘已经干翘发硬。

  他抱着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弯腰把她妥帖地放下。那条沉重的石膏腿被他双手捧着,搁在旁边的矮脚凳上,摆成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沙发前没起身,抬头看她:“晚上你吃东西了没?”

  温焰眼皮红肿,避开他的视线,头歪向靠背里侧,只剩散乱的发顶对着他。

  他等了几秒,没再多问,站起来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搓了把热毛巾,又端了盆热水出来。

  可是,他刚走到客厅,脚步就顿住了。

  温焰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上次没喝完的啤酒,正仰着脖子往下灌,淡金色的液体顺着她嘴角淌到下巴,再滑进衣领里。

  “还喝?”江远舟声音沉了,几个跨步过去劈手就夺罐子,“温焰!”

  “给我!”温焰猛地伸手去够,身子往前一扑。碍于受伤的腿,她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栽进沙发里,额头差点磕到木质扶手。

  江远舟心口一紧,盆都来不及放,哐当搁地上,热水溅湿了裤脚。

  他赶紧俯身去捞她,手臂绕过她后背往上带:“摔哪了?腿碰着没?”

  温焰被他半抱半扶地弄起来,头发乱糟糟糊了一脸。她没喊疼,只是身体开始抖,先是细小的颤动,接着控制不住地抽气,眼泪又滚下来了。

  “没有了”,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头重重抵进他肩窝,“温骏隆欺负我妈,他和周莉把我当傻子!我没有家了江远舟……没有了……”

  江远舟身体僵了片刻,那只没被她抓住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他拨开粘在她湿漉漉脸颊上的乱发,小心地将碎发别到她耳后。她的耳朵尖也是红的,脆弱得像易碎的贝类。

  “别哭,温焰,别哭”,他的声音低下去,另一只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住她单薄的背。他虚虚拢着,把人往自己胸前带了带,又拍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那样,动作生涩却很有耐心。

  “家不是某个房子。你在这儿,这不也是你的地方吗?随时回来,管吃管住那种。”

  温焰的哭声没停,反而因为他的安抚更加汹涌,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肩头的毛衣上,留下湿漉漉的一片。

  江远舟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只轻拍后背的手掌终于完全地贴在了她的蝴蝶骨上,传递着一点支撑的力量。

  他微微侧过头,继续低声絮语:“你还有随泱,还有吕希,她们多担心你。随泱下午还打电话问我你情况,吕希也说要给你炖骨头汤。她们都是你的家人,真的。”

  感觉到她的哭声小了一点,只是身体还在惯性般地抽咽,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的嘴唇贴着她发丝滑过的弧度,把后面那句压得更低:“况且你还有我啊。”

  等了一会,回应他的却是肩膀上骤然加重的分量。

  江远舟低头去看。

  温焰眼睛紧闭着,脸颊贴着他的毛衣,眉头还小小蹙着,但呼吸已经均匀了。

  他保持着半抱的姿势僵了一会儿,才无声地吁了口气。他贴在她背上的手又抚了两下,确认她真的平静下来睡过去了。

  卧室只开了盏小夜灯。他把她安置在床铺里侧,拉好被子。

  他重新拧了热毛巾,坐在床边,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酒渍。

  毛巾擦过她紧闭的眼皮时,她似乎感觉到了舒适,眉头舒展了一点,喉间咕哝了一句。

  江远舟的手停在她脸颊上方,没有立刻拿开。他看了很久,直到手中的毛巾都凉透了,才慢慢收回来。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眼泪的咸涩、啤酒的麦芽气息,以及他那句消散在寂静里的未被听见的话语。

  冬去春来,江远舟的本科生生涯即将在六月份划上句号。

  他一知道毕业典礼的时间,就兴冲冲地给温焰打去了电话,“周四上午十点,你有空来吗?”

  温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目光停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说不准,队里有个要紧案子,可能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江远舟刻意放松语气,“没事,工作重要。我就跟你说一声。”

  电话挂了,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填满办公室,但温焰觉得手指有点沉。

  过了一会,她拿起打印好的文件走向随泱的办公室。

  推开房门,随泱正对着电脑皱眉,屏幕上是那个卷款潜逃的通缉犯照片,他很年轻,戴副眼镜。

  “签字”,温焰把文件搁桌上。

  随泱抬眼打量她:“怎么了?耷拉着个脸,跟江远舟吵架了?”

  “没有”,温焰拖过椅子坐下,下巴朝屏幕扬了扬,“为这小子烦。去年才毕业的清北大学生,前途大好,就为了给女朋友买个包,挪了公司三百多万。现在亡命天涯,值吗?”

  随泱拿起笔刷刷签字:“人一旦被逼到那份上,脑子容易不清醒。”

  “不过”,她把文件推回来,身子往后一靠,探究地看着温焰,“这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焰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焦虑的脸,莫名就和刚才江远舟电话里强自镇定的样子重叠了。

  她揉了揉眉心:“随泱,你说江远舟他,是不是对我有点别的意思?”

  随泱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我的温警官,您是出现场把观察力也丢现场了吗?吕希跟我说你俩现在就是差个官宣。大半年的时间,天天一个屋檐下,人家一日三餐给你变着花样伺候着。你冬天怕冷,人家去超市兼职,赚来的钱一分没花,就为了考个车牌接送你上下班。这待遇,你跟我说他只是个房客?瞎子都看得明白!”

  温焰没笑。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很快就要去读研了。那个犯罪心理学的研究生,是他大学期间熬了多少夜才换来的保送名额。南方的顶尖学府,导师是国内这领域的权威”,她停顿了很久,目光落在桌角磨掉漆的地方,“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翻身机会了。”

  随泱脸上的调侃收了回去,“所以呢?你担心异地恋影响他?现在交通多方便,视频电话也随时能打。”

  “我比他大,他才二十二”,温焰抬起头,眼神很静,“他现在读研,以后说不定还要出去读博,毕业以后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他的世界好不容易打开一道缝,现在正是需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往上爬的时候。”

  她想起江远舟和母亲被高利贷逼上门的光景,想起他到处打工碰壁的绝望,想起宋丞那些恶劣的逼迫。所有的挣扎和脆弱,都源于那条过于陡峭的上坡路。

  随泱默了默,问:“那你自己呢?就这么推开他了,舍得?”

  温焰没吭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她脸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望向墙上挂着的警徽,金属的冷光映在她眼底。*

  舍得吗?当然舍不得。

  推开家门闻到饭菜香的踏实感,深夜归来客厅那盏为她留的小灯,甚至两人在沙发两端各自看书时那种无需言语的静谧……这些细微的温暖,早已沁透了她疲惫的生活。

  但正是这份不舍,她的脑子才更清醒。

  喜欢一个人,得把他往高处推才对。

  她的房子能给他一张安稳的书桌,但给不了他翱翔的翅膀。

  他破案时有着近乎本能的犯罪心理画像天赋,而那张保研通知书,是他唯一能稳稳攥住、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的绳索。

  他应该心无旁骛地钻进书本里、课题里、那个能发挥他天赋的领域里,而不是困在房租水电和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更不该被一点点温情就绊住脚步。

  他那么好,值得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前程。

  他值得。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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