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搁谁身上不觉得离谱？

  “可从改开到现在，咱不说全国，光是四九城这一块儿，大伙儿心里还是发虚，不敢轻易动手。”

  “所以我才想扎扎实实做个课题：第一步，深入分析个体经济的实际影响；”

  “第二步，看看能不能蹚出一条让普通人也能改善生计、解决就业的路子；”

  “最后，把过程中遇到的坎儿、怎么跨过去的，全都记录下来，形成一套可参考的经验。”

  “一达哥，你是搞经济工作的，最清楚这几年国家起步有多难。”

  “南方是跑得快，可除了广东福建那几个地方呢？”

  “咱们京城，还有号称‘东方明珠’的魔都，到现在也没见多大起色。”

  “发展路上肯定有波折，问题不会少，可这些正是我要研究的关键。”

  林一达听着，眉头渐渐松开，心里竟也觉得这番话有几分道理。

  甚至隐隐觉得，祁同伟想的并不只是写文章那么简单。

  可一想到自家媳妇要换身份，他心里又有些迟疑。

  “焕儿，你就直说吧，打算让我家那位干啥？”

  “我想先开一家川菜馆，让嫂子来主理。”祁同伟不再绕弯子，“我也会搭把手，只要有空就去店里。”

  “前期重点就是运作这个餐馆，把招人、服务、采购这些环节全走一遍。”

  “等我把整个流程摸透了，论文的第一部分也就有了底。”

  “焕儿，你是准备把这些细节都写进论文里？”林一达问。

  “对，全都记下来。”祁同伟点头，“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打算公开发表。”

  “那你就不怕别人看了也跟着学？到时候满街都是这样的馆子，你怎么办？”

  “一达哥的好意我懂。”祁同伟笑了笑，“可华夏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哪有一个人能把钱赚完的道理？”

  “就像和平街的集市，摊子越多，人气越旺，谁都不是靠独门生意活下去的。”

  林一达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可一想到妻子的身份——林家的媳妇，堂堂处长夫人要去当个体户……

  面子上终究过不去。

  “这样吧，一达哥，回头我去跟叔和婶子聊聊。”祁同伟看出了他的顾虑。

  说到底，还是那点体面问题。

  林家祖上清贵，林一达又是掌权的实职干部，要是传出老婆下海经商，难免被人议论。

  所以从一开始，祁同伟就没打算硬推，而是给这事披上了一层“学术调研”的外衣。

  关于朱群英的角色安排，也早想好了体面的说法——不是谋生，是参与社会实验，是为改革探路。

  一番话说下来，林一达虽仍有保留，但也基本松了口，同意让妻子先试试。

  不过他也强调，这事还得跟父亲林汉民和母亲廖淑琴商量定夺。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朱群英去了峨嵋酒家，把几道招牌菜逐一尝过。

  不得不服气——这年头的老字号，真有真功夫。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顿饭背后有洪先生的人情在，掌勺的全是老师傅。

  菜一上桌，香味扑鼻，火候精准，调味讲究，寻常家庭根本模仿不来。

  “焕儿啊，这种大师傅做的菜，让我一个天天在家做饭的人怎么说好歹？”

  “嫂子，你以为这种级别的师傅，谁来都能吃到吗？”祁同伟笑着反问。

  “这话不假。”林一达接过话头，“平时这些老师傅根本不碰灶台，今天能亲自下厨，确实是沾了洪先生的光。”

  “哪里的话，说沾光也该是我们才对。”洪运来连忙摆摆手，脸上堆着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虽说手里有几个钱，但在国内这盘棋上，顶多算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反倒是林一达，表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可人家掌着实权，真要动一动手指头，撬动的资源可不是他能比的。

  “我打算开的那家饭馆呢，还是做川菜。”祁同伟接着往下说，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铺陈，“名字我都琢磨好了，两个备选。”

  “一个是‘蜀香楼’，另一个叫‘川味居’。”

  “焕儿啊，你这小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志向不小哇。”林一达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长。

  “嗯？林哥这话怎么说？”洪运来听得有点迷糊，忍不住插嘴。

  “老洪你可能不清楚，咱们四九城有‘八大楼’‘八大居’的说法。”林一达慢悠悠解释道，“这些老字号，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牌子，咱们打小听着、吃着长大的。”

  “你这‘蜀香楼’‘川味居’一听，就不是冲着普通饭馆去的吧？分明是想把‘八’变成‘九’，让京城里再添两块响当当的招牌？”

  “哎哟，林哥您可别冤我。”祁同伟赶紧摆手，“我就觉得这两个名字顺耳又接地气，适合这儿的口味，真没想那么多。”

  “你啊你，少跟我装傻。”林一达笑着点了点他，“不过话说回来，这名字起得确实不错。”

  “听着顺溜，一看就知道是川菜，直截了当。”

  “不像有些老店名，本地人懂，外地人来了两眼一抹黑，压根不知道卖啥。”

  “其实很多人以为四九城以鲁菜为尊。”祁同伟顺势接话，“但我觉得川菜更有普适性，南北通吃。”

  “不管是川味居还是蜀香楼，都只是个开头。”

  “如果条件允许，我想把这两个名字做成品牌，后面还有一整套打算。”

  “哦？还能展开说说？”林一达立刻来了兴致。

  毕竟他分管经济和商贸这块，对这类事天生敏感。

  “现在还不太成熟，也就刚有个轮廓。”祁同伟笑了笑，并未深入。

  倒不是信不过林一达和朱群英，关键是还有个洪运来坐在旁边。

  那些在后世早已遍地开花的品牌连锁模式，如今在这个年代说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要是被洪运来听了个七七八八，以他的身家和手段，转头就能照猫画虎干起来，那可就真是替他人作嫁了。

  “行，等你想明白了，咱再细聊。”林一达也反应过来，笑着打住话题。

  “没问题。”祁同伟端起酒杯，“来，为了大好形势，干一杯！”

  “干！”

  这一顿午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谈天说地。

  不过祁同伟说到做到，桌上饭菜一扫而空，半点没浪费。

  七道热菜、一碗汤、一道点心，九样吃食，全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最让人咋舌的是，这家伙吃了这么多，肚子居然平平整整，一点不鼓。

  洪运来看得目瞪口呆。

  也不能怪他惊讶。

  以前他和祁同伟打交道，大多停留在生意层面，浅尝辄止，从没真正走近过这个人。

  对祁同伟而言，洪运来不过是合作对象之一，自然没必要掏心窝子。

  饭局散后，林一达送妻子回家。

  路上随口问了一句：“群英，你觉得焕儿刚才说的那些，怎么样？”

  “一达，如果有机会，我想试试。”朱群英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要说她的性格，原本就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人，泼辣、有主意，年轻时也是风风火火的主儿。

  可自从嫁进林家，夫家门第太高，地位悬殊之下，哪怕她骨子里不服输，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夫教子中渐渐磨平了棱角。

  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时代变了，风气也松了，她心底那份不甘寂寞的劲头，又悄悄冒了头。

  再加上祁同伟的出现，某种程度上像推开了一扇窗。

  不止是带她看了更多的菜谱、美食书，提升了见识；

  更是在林家偶尔提起的一些新点子、新思路，让她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

  “群英，你也知道你现在这份工作，到底是国营单位，铁饭碗。”林一达还是有些顾虑。

  “一达，你的心思我明白。”朱群英却淡然一笑，“可我那点工资，对家里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

  “爸妈从来不收我的钱，我自己花销也不多，剩下来也就偶尔接济一下娘家。”

  “再说了，焕儿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我要真去他那儿做事，你觉得他会少给我一分钱工资？”

  这两个反问，林一达一时竟接不上话。

  他对祁同伟的印象一直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

  不只是因为人家读书出类拔萃、文笔了得，更难得的是，对经济形势也有独到见解。

  最关键是，祁同伟不是纸上谈兵的主儿，干起实事来也是一把好手。

  就说何大海开的那个四海百货吧，名义上是个体户，店里连人带狗都数不出七个，可每月赚的钱却惊人得很。

  那可是1981年，万元户这词儿还没几个人敢提，可祁同伟那边粗略一算，月入早就不止一个“万元户”了。

  这事搁谁身上不觉得离谱？

  更别提最近传来的消息——他写的小说居然在港岛和曰本出了版，还卖得热火朝天。

  这么年轻的人，能有这本事，搁谁心里不得泛起波澜？

  林一达虽说如今是实打实的处长，手里有点权，可面对祁同伟这样的后生，还是忍不住有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无奈。

  “一达，焕儿从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朱群英轻声替丈夫辩解，“你也听他说了，悦宾饭馆就是个活例子。”

  “都开了快一年多，不一直顺顺当当的？”

  “群英，你不明白。”林一达叹了口气，“那家饭馆的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朱群英一脸疑惑。

  “表面上看，那对夫妻就是普通老百姓。”林一达压低声音，“可实际上，女主人以前是给一位大领导做家政的。”

  “他们能开饭馆，也是那位领导点头特批的。”

  “即便这样，光是办营业执照，就拖了一个多月才下来。”

  “你想想，开个饭馆牵扯多少环节？”

  “别的不说，单是食材供应这一块，怎么解决？普通人根本拿不到渠道。”

  “那……悦宾饭馆是怎么弄的？”朱群英急着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