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尾声其二破茧之时

作者:困哎
  风沙中,谢寒惊仿佛一座巍然不动的雕塑,良久才嘴硬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抵是因为近五年未见,花琅扫视过谢寒惊那张脸,挫败地发现她已经完全看不穿他了。

  “那就当我认错人了吧,”花琅好脾气地顺毛,“这世上相似之人芸芸,方才是我太过肯定。”

  谢寒惊察觉到她的态度柔和,语气也褪了几分冷硬,“你想说什么?”

  花琅礼貌问候,“这么久不见,你的修为应该精进了不少吧?”

  谢寒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眉目重新结上冰霜,“当初你既然选了燕容而非我,便该知道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修炼一事,自然也与你无关。”

  花琅心中一沉,措辞已久的话哽在嗓子里,见谢寒惊似有不耐,她只能张开手,露出沙城的种子道,“你先别走,我想将它还给你……燕容他恐怕会对你不利。”

  谢寒惊看也不看她手中东西一眼,冷冷道,“师尊这是见弟子还活着,又想再骗弟子过去……”

  说到一半,看着花琅的脸色,谢寒惊张了张嘴,忽然有些后悔。

  花琅失落不过一瞬,她顶着风沙几步走上前,一脚踩在谢寒惊的影子上,掰开谢寒惊僵硬的手指,直接将东西塞了进去。

  “你最近都住在何处?”

  谢寒惊被她的举动所惊,直到花琅又一次发问,他才下意识回复道,“……断楼。”

  花琅合计了一下,燕容和系统正潜伏暗处,恐怕随时都会对谢寒惊不利,她道,“你跟我回府。”

  谢寒惊恢复理智,他皱起眉,态度再次冰冷起来,“我为何要跟你回去,这五年来,魔界步步蚕食中州,乌庭阙却不应战,原来是让师尊来骗我一次,难道我在你们眼中,就是这么一个可以随意哄骗的蠢货吗?!”

  这番话再重不过,花琅的手指紧了又紧,她不知从何辩解,时间不多了,她必须救他,如果她没猜错……她绝不接受原著的结局!

  花琅偏过头,她的声音颤抖,“你一个元婴圆满还怕什么,少废话,跟我走!”

  她扣起谢寒惊的手往城里去,如果她没记错,就是在这里,当时容成川出手时,属于他的力量明显影响到了系统,化神期规则与天道齐平,这么说来,要想引出并彻底摧毁系统,只有一个时机。

  花琅拉着谢寒惊,二人穿过城墙,再次路过断楼时,谢寒惊迟疑片刻,可花琅察觉到了他的退缩之意,更为大力地拉着他往前走去,几乎是生拉硬拽一般。

  这一幕,简直与当年昭明拐走他时一模一样。

  舔舐裹着糖皮的毒药,犹如履冰般步步小心,失察之时,便会落得万劫不复。

  这次也会与之前一样,是拉他去赴死的吗?

  花琅似乎猜到他的疑惑,可二人如今已经离心,爱恨本就难以跨越生死,在血仇跟前,便如薄雾般一吹即散。纵她万般谨慎,待至天明,终究会一丝不剩。

  忽地,身后的谢寒惊停了下来,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松手。”

  花琅能感受到他在挣脱自己,“不行,你现在绝不能走。”

  谢寒惊一用力,彻底抽回了手,“一次不够,两次不够,这是第三次了,师尊,我当真有这么好骗吗?”

  同样的当,上两次就够了。

  他恨自己的一厢情愿,也恨花琅的欺骗和背叛。

  “从一开始,哪怕我就站在你的面前,燕容也能轻易地夺走你的注意力,”谢寒惊看着趴在肩头的煤球,思绪也如回到了当初,煤块告诉他花琅与燕容共处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胜过了燕容,可最后他依旧两手空空,只有担在肩头的血仇,“如今我只想问一句话,师尊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

  脑子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大,花琅的神经也越绷越紧,她听到谢寒惊的质问,不禁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道,“你猜的再多,也不敢猜我的真心,那你呢?你又是否早就背着我修炼无情道!”

  谢寒惊却被她的话砸懵了,“……什么无情道?”

  “我什么时候修无情道了?”

  花琅追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当真没有修无情道?”

  谢寒惊也不顾得和她置气,他也算是体会到了一片真心被玷污的感觉,带了薄怒下意识回道,“自然没有,我修无情道做什么?!”

  看着谢寒惊绝非作伪的语气,花琅终于可以确认真相——从始至终修无情道的,都是燕容!

  他从一开始,得到了真正的原著时,便循着书中信息,盯上了自己的天舍体。

  他混入中州,暗地里当上容成川的门客,也只是为了偷走那载秘卷罢了。

  燕容分明深恨谢寒惊,却能容忍他按照原书轨迹成长,恐怕就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花琅反而露出了点笑意,按她的猜测,燕容如今将她放出来,就是想用她引出谢寒惊,完成书中所说的结局——在谢寒惊突破之时,借用她的天舍体和秘卷取走谢寒惊的躯体。

  时间伴着电流声过去,花琅取出乌庭阙交给她的断尾,对谢寒惊道,“这断尾中的灵气本就是你的,你如今元婴圆满,再难突破,皆是因它而起,如今,将它归还你,也算是将曾经的错弥补一二。”

  谢寒惊没想到她还藏着这东西,一时间又想起往事,怔愣半响,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自从花琅离开,他的灵气便重新恢复,修为也一日千里,或许,从此恩怨两清再不相见,合该才是最好的结局。

  伴着灵气游走,只只洁白的狐尾幻现出来,花琅仔细搜寻,终于看见了一只藏在不起眼角落里的断尾。

  它的根部已经枯瘦,似乎是被硬拽断的,花琅的手指拂过时,还能感受到断面的坑洼不平。

  谢寒惊一把抓住了花琅的手,虽然他并不想做出这个举动,但比起花琅摸他的尾巴,手指相扣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在花琅的注视下,那截断尾接了上去,在灵气的滋润下,它慢慢舒张开,灵气重新流通,倒计时滴答滴答响起,劫雷也在二人头顶慢慢汇聚了起来。

  【滋滋——系统部感谢您在炮灰逆袭副本中的贡献,滋滋滋——】

  “找到你们了。”

  燕容的声音与系统的电子音同时响起。

  谢寒惊死死扣紧了花琅的手,他面色不善地盯着燕容。

  燕容的则是一如既往地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天上的劫雷,继续道,“是时候了,今日过后,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谢寒惊临近突破,他下意识观察了一下花琅的脸色,“师尊,燕容他……”

  花琅当场澄清,她警惕地盯着燕容,“他想要借天舍术夺取你的身体,这么多年来,我们都被他骗了,他预谋已久,我也是不久前才猜到他的计划的。”

  燕容看不得眼前这二人牵手的可憎模样,他语气阴森,“说来还多亏了师尊,这么快就帮我找到谢师兄。”

  “为了报答师尊,今日我便先送走师兄,等他投完胎,再来送您上路可好?免得你们二人再在下辈子相遇,落得个既爱不了、又恨不了的可笑结局。”

  花琅摇了摇头,“你不配说这些,燕容,如果我没猜错,你修的正是无情道吧。”

  燕容:“是又如何?”

  花琅轻叹一口气,“你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爱,也从未放下过恨,你的道,真的是道吗?”

  燕容的脸彻底隐匿在了滚滚雷云中,昳丽的五官扭曲,看起来甚至有些阴森可怖,他的气息动荡,花琅听到了001的声音:【宿主,别听她的话,这么多年的布局就是为了今日,时机已经到了,抓紧时间!!】

  燕容依旧沉默,眼见谢寒惊走向突破,他的躯体猛地倒地,谢寒惊握着花琅的手随之一松,花琅知道,她等待的时机也到了!

  化神期劫雷与其余突破劫雷不同,其中来自天道的压制犹如天平,但凡有丝毫不平衡之处,必然会倾翻。

  燕容如今已经脱离自己的躯体,系统必定会抽离他,除去燕容,被系统“绑定”的人就剩下了自己,花琅深知必须一举消灭这个天外来物,否则,犹如燕容一般的“炮灰”只会越来越多。

  谢寒惊的神情犹如那日所见容成云玹一般开始挣扎变化,劫雷摇摇欲坠,轰鸣声如山崩。

  花琅和谢寒惊对坐在地,花琅的手紧紧抓住谢寒惊的肩膀,她的声音的雷光中忽高忽低,“谢寒惊!”

  “你根本不可能成神,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早已危如累卵,你是妖,却无妖丹,”花琅凑近谢寒惊,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是否清明,不知是将话说给谁听般,自顾自道,“……你难道忘记了吗,你杀了昭明,她可是人类,你早就从灵堕魔了!”

  谢寒惊猛地惊醒,他看见的手早已洞穿花琅的灵台,一如当初,一如五年来的噩梦一般。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明明杀了人,他怎么可能以妖魔身成神,他明明杀了人……他杀了人……

  被他所抛弃的记忆犹如潮水汇进脑中,残败的妖丹彻底碎去,谢寒惊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看见了一双血淋淋的野兽利爪。

  劫雷露出溃败之相,001怒吼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任务……滋滋……任务……滋滋中止……】

  【滋滋……你用自己毁了他的道,你真是疯了……滋滋滋】

  “咳咳,001……”花琅难得有了解脱之感,仿佛她的结局本该如此,白活了数年,来去结局不过都是死在断楼。

  她的嘴角涌出血丝,在堕魔的劫雷落下来时,花琅还得闲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能扛过雷刑,也许彻底加入魔族这个幼儿园,才是谢寒惊最好的选择。

  雷劫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毁天灭地的雷刑,转变几乎是在瞬息间完成,花琅感受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荡过躯体,她变得飘飘然起来,眼前的景色开始放大又放远,直至一切变成了小点,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笼罩了她。

  它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长出的新翅。

  随后,它就见到自己飞过千山、万湖,飞过如织的人潮,繁目的金丝让她驻足,正停靠在这一片布料上时,一双小手忽然伸了过来,连带着布料将她拿走。

  那店主堆着笑,看着眼前这个像是冰雪砌的少年,“小娃娃,你要买这个布料,你家大人呢?”

  那少年未语,掏出一把钱放在柜台上,随后就拿着布料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带着穿梭在人群中,有人的胳膊不小心扫过低矮的少年,它被这个动作所惊,它动动翅膀,继续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它停在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花上,夜风荡得花枝轻摆,犹如最好的摇篮。

  不知歇了多久,直至红色的雨滴落下,它才再度被惊扰,枝条剧烈地颤动,它看着前方闯入花海的二人。

  “穿过这里,应该就可以逃出去了,出去之后……”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先前抱着布料的少年神色担忧,“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从祀堂逃了出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怕,我们能逃出来,他定然是默许了此事,不过这一路都没有遇到半个人,恐怕有变,你快些走吧!”

  少年沉默片刻,他依依不舍道,“等到我们再见,你还会认出我吗?”

  雷光照亮山谷,花海中交谈的二人,从未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犹如巨山的一道身影。

  它看见了,可雨也下得大了,它的翅膀沾湿了,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雨水汇聚成溪流淌过。

  一丛丛花被躯体压倒,那座巨山借着月色打量着手掌中三枚血淋淋的珠子,随后他扫了一眼花丛,便准备离去。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他猛地冲向了大山。

  “蠢笨的畜生罢了。”犹如掐住一只待宰的野狐一般,他的手在妖丹位置犹豫片刻,最后,他随手捡起少年的剑,利落的剑光下,他欣赏着濒死前最后的挣扎。

  大山终于离开,月光重新照了下来,借着月色温度,它晒着自己的翅膀。

  良久,不知是谁先开口,像是江面冒出的水泡一般断续破裂,“……我……好疼,你杀了……我……”

  雨终于停了,它努力地振振翅膀,试着重新飞起来,一枚珠子裂开时,仿佛初出蝶茧,它的翅膀重新有力起来。这里的一切太过无聊,它飞着慢慢越过连绵山脉,晴雨交加几载,它最终又停在了一片闹市中。

  干燥的木料像是吸饱了熏香,迷得它流连在只只娥偶上,察觉到有人靠近,它又动动薄翅,飞过无数瓦舍,最后停在了一朵花上。

  “小蝴蝶?”一只手将它从花上捞起,它不耐地重新飞起来,任由那只手追逐着它,穿过一道道虚无,最后,它又投进了一片红光迷离的闹市中。

  “神入禽兽,化生蝴蝶,五道轮回,终得本真……”

  轮椅碾压地面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将人偶面具随手一扣,它被罩在了这小小的天地中,它动了动触角和翅膀,望着顶上两个透光的孔洞,休憩了起来。

  蝶茧再度破开,它能感受到一个又一个人从摊前路过,人声越来越密集,不知多久,有两个人停了下来。

  透过孔洞,良久的凝视中,终于有人伸出手,女人询问道,“这个面具多少钱?”

  摊主一揭草扇,“仙子,红市不收钱,只收灵石……”

  片刻后,牢笼终于被揭开,它迫不及待地飞离了这里,如血的红光被抛诸翅下,海川日月尽纳眼底,它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歇脚处,仿佛合该游离于一切之外。

  最后,它还是停在了一块散发着香味的娥偶身上,困倦如潮包绕了它,有不同的人将它拿起又放下,直到它织就茧笼,这座小小的娥偶依旧没能卖出去。

  “咕咚”一声。

  滚动的珠子声扰了它的清梦。

  茫茫之中,一道声音响起,“拿着吧,看你也不像是填城的孩子,要是魔族打过来了,你就带着这只娥偶早些逃出中州吧。”

  它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又高又远的地方,风吹雨打,永远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最后一枚茧,破开了。

  *

  劫云消去,中州所有人都被这异象所惊,可提心吊胆数日,除去魔族又多了一个整日抱着骨灰坛与牌位的无名之辈外,再无半点消息。

  谢寒惊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去,他想起了一切,却又觉得荒谬无比,十九年前,他分明约好与花琅一同赴死,可最后兜兜转转,活下来的却只剩下了他一人。

  命运对他的捉弄终于停止,可他却忍不住眷念于过往,如果……如果当初他可以死在断楼就好了,她为什么,偏要他清醒地活着?

  直到周围喧闹了起来,茫茫地面也变成了无际银镜,他看着缭目的波澜从脚下泛起,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了魔界了。

  “凡间那些好玩的东西还不少,你看我捡到的这个小人偶……”

  “有谁要帮忙,不收费,只收一个小红花。”

  “最近那些仙门还是没有什么表示,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还有那个仙门叛徒,最近怎么也没了消息……”

  “哎呦,谁啊,撞坏了我的血幽蛋,你赔得起吗?!”

  杂乱的人声中,忽然夹进一道尖细高昂的声音,瞬间引走了所有人注意。

  有妖指责道,“你自己天天抱着你那蛋到处跑,反倒为难起别人,你这妖怎么这样啊!”

  那女妖毫不心虚,“我怎么了?你光吵吵,也没见你把这篮子蛋都买下来啊!”

  说完她继续揪着方才撞到她的女人,忽然,她眯了眯眼睛,声音高昂,“哎哎,别走啊,你看起来很眼熟嘛!”

  谢寒惊抱着自己的东西只想找个安静地,可那女妖声音不依不饶,嗓门大得让他也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女妖气愤继续道,“我记得你,上次就是你差点撞了我的血幽蛋,我还好心给你带了路。”

  “你上次答应我的小红花呢!为什么我没收到?你在魔界骗人,跟我去魔界妖魔服务中心,我要向城主揭发你!”

  一通蛮不讲理的指责听得所有人都捂住耳朵,谢寒惊抱着坛子和牌位,正欲转身离去。

  一道熟悉、犹如春风的声音响起,

  “上次是我的错,可非救死扶伤不批小红花,你这篮腌血幽蛋多少钱,我都买了。”

  谢寒惊怔怔望去,茫茫镜海中,他看见了一个人,从此往后、只入眼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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