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你不配做一名军人。”……

  住院大楼的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悬浮车。

  他手臂撑着前面的座椅,额头靠在手臂上，身体轻微起伏着，呼吸声有些重,像是快要窒息的人在急切地攫取着周围稀薄的空气。

  【检测到车主体征指标异常，心跳速度超过正常范围两倍，体温已超过48°,是否拨打急救电话？】

  是车载AI发出的声音。

  “否。”林檀衍说。

  “去星联军总区行政指挥大楼。”

  【滴。已定位坐标，自动驾驶中……】

  祖父离开以后，林檀衍就把身边的司机、随从全都撤掉了,家里的管家、厨师和佣人也都遣散了。

  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了。

  是祖父一直告诉他,要稳定心态,不能有太多情绪波动。

  所以，他尽量减少工作以外的时候与人接触,应该就能避免过多的情绪波动了。

  诡洞越来越近了，之后无可避免要正面与它对上。

  高等级精神力者是能够与它抗衡的。

  意志足够坚定的人被【浸染】以后，如果意识并没完全消失,甚至能靠自己脱离它的控制。

  但诡气擅长放大情绪，它也就能够利用这一点，趁虚而入。

  这也是祖父一直以来要求他控制情绪的缘故。

  在远程机甲的加持下，拥有分裂意识能力的超S级将是抗击诡怪最好的武器。

  可超S级一旦被【浸染】，将会从抗击诡怪的武器,变成屠杀人类的大杀器。

  现在,食脑虫这样的“剂量”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但是当直面“黑洞”之后，浓度如果超过一定阈值……很可能他也会受影响。

  他的精神体太强了，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人类也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

  所以,现在真的是……承认自己爱意的时候吗？

  但如果真的要等黑洞战争之后，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等的到。

  赵兮的父亲也是超S级……都无法幸免，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

  林檀衍抬头，悬浮车后视镜倒映着他鎏金色的眸子，里面仿佛盛放着金色的流沙，散发着细碎的光。他额前的发丝早已湿透，浑身蒸腾着灼烫的热气。

  唇色是艳丽的红，他对着后视镜，食指竖着轻轻从唇上划过。

  好烫，像火一样。

  ——应该，也将她沾上了自己的温度吧？

  想到这里，林檀衍忽然笑起来。

  他真是太放肆了。

  情热期将至，还敢干这种事……

  可这怎么能怪他呢？

  精神体拥有和主人一样的精神特质，它本来就是人类精神的具象化。

  他生来就拥有炽热的感情，擅长感知一切拥有温度的生命，对情感高度敏感。

  可偏偏自小便被要求压抑一切情感，一腔炙热不能被人看见，要一直藏……一直藏，藏进内心深处。

  可是，如果没有办法取出它，便只能积压得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再也抑制不住……

  他不想承认，自己答应祖父的早就做不到了。

  林檀衍仰头向后靠去。

  “好难受……”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手背靠在额头上，他皱眉，重重地闭上眼睛。

  今晚回去得加大剂量了，把一半的血液都替换成抑制剂，希望能把情热期压制下去。

  如果再不行，就破坏腺体，然后在那个位置填上腐蚀性强烈的毒.药，减缓它恢复的速度。

  不然……将无法参加后天的最高级特殊案件的审理。

  腺体布满触觉神经，非常敏感，无论是对触摸还是疼痛。

  不过，他对疼早已习惯了，他能忍，忍忍就过去了……

  车内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低到车窗上盖上一层白雾，呼气都能看到白气，眉毛上的汗滴凝结成冰霜。

  也将刚才车里弥漫的热气压制了下去。

  【即将抵达目的地，请车主做好下车准备。】

  林檀衍睁开眼睛坐起身，眸子已经恢复成之前沉静的琥珀色。

  他理好衣服上的褶皱，带上白手套。

  有人为他拉开车门，门外已经站了两排穿着军区制服的军官们。

  他们齐齐抬手，向他敬礼。

  林檀衍站直身体后，以标准的姿势礼貌地回以同样的敬礼。

  而后也是熟悉的环节，他与各分军区高层握手、颔首，问候。

  带着淡然的笑容，与他们互相问好，询问近况，相谈甚欢。

  林檀衍的问候总是很官方，答话严谨、密不透风，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机器人。

  虽然谈话间脸上是带着笑意，但眼眸沉静、淡漠疏离，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总军区议事大会即将召开，各分军区代表入席，最后是总军区高层入席。

  会场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已经到会议时间了，但是台上的长桌上最中间的两个位置还空着。

  其中一个还是会议的主持人，军区大领导来的晚就算了，居然主持人还迟到。

  有人疑惑，有人了然，但此时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总指挥办公室

  “你确定要现在就公布‘诡’存在的消息吗？这种能够寄生人脑的东西一旦公布于众，会引起民众大面积恐慌，要产生多大的舆论问题，你知道吗？”

  “黑洞将要降临，必须提前给星民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末日将要来临的准备？”徐泠说：“这样的话，犯罪率会飙升，人们因为对未来预期不好，经济必会下行。”

  林檀衍：“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面对，这些问题现在不暴露出来，以后也会暴露。”

  “但这将导致经济下行，你在商务部和行业代表的选票就悬了，可以等选举过后，行业代表的票占总票数可不小啊。你又和西如雁有过节，支持她的商……”

  徐泠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天第二监狱的事他也听说了。

  他顿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是和西如雁达成了交易？”

  徐泠捏了捏眉心，“小衍啊，你看看西如雁做的都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再怎么也不该和她……”

  “没有。”林檀衍说：“她并没有答应要支持我。”

  “既然没有，那她就是你的政敌，那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

  徐泠说到一半，就见眼前琥珀色的眸子冷然地盯着他，他便立刻住了口。

  “所以，徐叔的意思是，为了清扫政敌就可以冤枉无辜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泠语气柔和了不少，“我是想说，就算在她身边发现了诡怪，她也不一定是无辜的。”

  “得看证据和审判会的结果。”

  “所以，我们只需要把真相摆出来，大家自有评判。”

  “但是……”徐泠还想说什么。

  “徐叔，到这就行了。”林檀衍摆手，站起身就往办公室外走去。

  门口候着的人早就急得满头大汗，“林指挥，会议的时间到了。”

  徐泠上前两步，“你之前还说过愿意听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

  “嗯，我是说过。”林檀衍头也不回，“但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徐泠看着林檀衍离开的背影，握紧拳头，半边脸都有点颤。

  但他很快平复了心情，整理好领口的扣子。手指还有点轻微抖，但他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的不悦。

  他面带微笑，抬步跟了上去，行走间如同春风拂柳。

  “徐副指挥，这边请。”会场门口的接待人员弯腰迎接他。

  徐泠朝旁边的人微笑点头，笑容亲切又柔和，“辛苦了。”

  “没有没有，不辛苦！”接待人员受宠若惊地抬头，一看眼前的人，顿时脸上飞上红霞。

  待徐泠进入会场后，这名接待员把会场的门关上，便和旁边的人兴奋地聊起来。

  “啊啊，徐副指挥也太温柔了吧！听说他有四十多了？根本不像啊，皮肤看起来好好！”

  “你才知道啊！他是整个总军区脾气最好的了，而且我感觉比林指挥大不了多少，像他哥哥。”

  “但是气质比林指挥可温和太多了，找对象我就想找这样的Alpha，又温柔又亲切，肯定很会照顾人。”

  “是的是的，林指挥虽然长的好看，娱乐圈都几乎找不到能比过他的。但是他的气质太冷了，我觉得不像真人，没点烟火气，有时候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旁边另一个礼仪人员凑过来，“我倒喜欢赵兮那种类型的Alpha，酷丧酷丧的，我觉得她本人肯定很有趣！”

  “我觉得她颜值也很高，和林指挥是不同风格的好看。”这人小声说：“但是，你不觉得赵兮像是会家暴的那种Alpha吗？这种看看就行了，当对象，尤其要结婚的话可要不得！”

  “嗯……你这么说是有点哈，我本来也就是看看。”礼仪人员说：“其实我主要就是粉她的颜，下了很多她的照片当壁纸。”

  “哎，有美图给我也分享分享！”……

  此时，总军区议事大会还在进行中。

  “最后一项议题。”

  会议主持人-总区副指挥徐泠：“请举手表决，是否赞同军区总指挥林檀衍，作为军区代表参加一周后星联议会关于最高议长的选举？”

  “赞同的请举手。”

  候选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基本已经确定了，但是这项议程按规定，是军区内部必须要走的流程。

  但既然是流程……只要没有最终拍板，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泠的手在桌下，攥得紧紧地……

  不要怪我，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都是你逼我的。

  “173票。”

  “反对的请举手。”

  “201票。”

  计票员将这个数字报出来的瞬间，场上一片哗然。

  “票数是不是计错了？”有人站起来问计票员。

  计票员表示数目是正确的。

  有人直接骂出了声：“投反对票的脑子没病吧？不选总指挥还能选谁？”

  徐泠没管那些声音，继续道：“弃票的请举手。”

  “23票。”

  “表决结束。”

  “怎么会这样？”徐泠有些震惊，他看向林檀衍，“林指挥，现在怎么办？”

  林檀衍没什么表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在主持会议，继续就行。”

  “好的。”徐泠说：“按照流程，将重复上一次内部投票，候选人共计五人，这次的投票结果将作为最终结果。”

  “候选人有：安朗、邓似炉、路茗、林檀衍、徐泠。”

  “因为时间关系，没有提前制作选票，将给在场的各位发放白纸，请在纸上写下你们要投票的人的名字。”

  “每个人只能投一票。”

  “请按座位顺序，将票投入票箱。”

  徐泠一边说着，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搅在了一起。

  这次，阻碍林檀衍参加最高议长竞选，相当于已经彻底与他决裂，今天之后，军部的势力将会一分为二。

  他经营多年，本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自己手上的筹码，但是这次西如雁的事……

  林家和赵家可以说是星联最有声望的世家，就算赵家现在已不复存在，但其残余力量被西如雁占据着，他们两家一旦合作，他将再无上升的可能。

  “投票已完成，现计票中，请大家稍作休息。”

  黑洞战争将临，他必须尽快占据到最多的权力。

  每一次战争都是一次资源与权力的洗牌。

  在战时他再继续巩固自己的势力，这样一来，下一个大世家——或许就将是他徐家。

  “下面宣读票数。”

  “安朗2票。”

  “邓似炉1票。”

  “路茗3票。”

  其实真正竞争的，就是剩下的这两位了。

  唱票人都语速分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大家都感觉空气凝滞，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林檀衍182票。”……

  “徐泠0票。”

  听见这个票数，全场寂静无比，徐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弃票209票。”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徐泠抬头扫过台下，有很多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他。

  看着手里最后签字的计票单，他的手不可扼制地在抖。

  可他表情依旧完美，声音依然温和可亲，“下面宣布最后结果，林檀衍作为军部推荐的候选人，参加星系联邦议会最高议长选举会。”

  会议结束。

  早有媒体在大楼外等候，他们都是获得总军区同意，进来取材进行相关报道。

  林檀衍的礼仪、谈吐、军事学识和政治理论都无可挑剔，他可以说的上是一个合格的军区领导人、政治家。

  他接受了一些媒体的采访，至少，在任何镜头里，都无法挑出他的任何一丝错处。

  徐泠乘上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般的门倒映着他暗淡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睛，可里面却好似有火焰在燃烧。

  一只手忽然卡住了电梯门。

  是林檀衍。

  他进来后，门便关上，电梯继续往上。

  两人呈现一前一后对角线站着。

  林檀衍看着前方，似乎在跟空气说话。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他们都愿意支持我？”

  “你这些年，费了这么多力气与各个星球分军区走动关系，也靠着祖父的关系，私底下拉拢了很多军人世家。结果，却是今天这个局面。”

  “小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即使已经算是公然对立，但徐泠依旧面不改色，面带微笑，和煦如春风。

  “我虽然年轻，也并未给承诺过要给他们什么私人好处。”

  林檀衍接着道：“但是，现在黑洞将临的事情已经传开，各个星球的星联军分区都在忧心——忧心自己能不能护住整个星球的民众。”

  “在公众利益面前，个人利益是必须要让步的，尤其在战乱的时候。若是没有了家园，其他的要再多都无用——这个道理是所有参与过战争的人，都该明白的事。”

  “我告诉他们，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永远会站在战场的最前线，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有我在的战场，我会竭尽全力保所有普通民众不死，至少……不会死在我之前。”

  林檀衍终于侧目看了徐泠一眼，“你能做到吗？”

  这一眼，看着无比冷漠，霎时间又好像有什么极高温度的东西闪了一下，直把他看得心惊肉跳，好像一瞬间被扔进了岩浆里滚了一遍。

  这里分明空调开得很足，可徐泠身上却突然冒出了很多汗。

  “这个世界，还是实力说了算。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可以少搞。”

  “不觉得浪费生命吗？”

  “你不配做一名军人。”

  徐泠微笑，“小衍，希望你不要误会我。”

  “工作场合，请徐副指挥称呼我的职务，谢谢。”

  电梯停了，林檀衍腿一迈，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徐泠靠在电梯墙壁上，险些站不稳。

  超S级的压迫感……的确很强，这种精神上的压制几乎无解。

  你终于……生气了吗？

  这二十年的相处，徐泠知道，林檀衍看着生人勿近、对什么都不在意似的，但其实，性格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他不喜计较，对别人的冒犯从不放在心上，冰冷的外壳下，是藏起来的柔软内心。

  徐泠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这一看，就是从小顺风顺水，没有经历过人世险恶才能养出来的性格。

  ——和他恰恰相反。

  他待人温和，可谁要是冒犯过他，对他口出狂言，他会记着，一直记着……直到报复回来。

  徐泠直接乘着电梯来到顶楼，抬头看着眼前的蓝天。

  林檀衍，你怎么会懂？

  你一个出生就站在巅峰的人，生于蓝梦星、生于军人世家，从小就拥有最好的天资，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懂？

  你知道，从边远星一个低贱的家庭，在你们眼里连贫民窟都算不上的地方爬出来，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要付出多少？

  仅仅是要看见这一片蓝色天空，就要付出很多很多，要从无数一样资质差劲的人群中杀出重围，要跋涉漫长的路途。

  可你们这些蓝梦星的土著，只需要出生，再抬头就行了。

  不止是不如贫民窟，在你们这样的人眼里，根本就看不见那些星球吧。

  不然，远中区的十二行星带何至于多次申请加入星联都没得到同意？星联对它们有实际管辖权，获取着它们的资源，却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保护。

  远中区的所有人，除了能够高价买飞船票离开的少部分显贵……全部死了。

  徐泠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底层人是没有未来的。

  只有一直往上爬。

  待他到达足够的位置，他会给所有人平等往上爬的机会。

  无论是天资愚笨，还是基因低劣的人；

  无论出生显贵，还是出生平庸；

  无论是具有体力优势的Alpha，还是柔弱的Omega、中庸的Beta……

  他会给所有人平等的晋升基因的机会。

  ——变异种由此而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