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我都陪你

  长清宗后山，禁闭之地。

  剑气纵横，凌厉的剑光将周围的树木岩石劈得一片狼藉。

  顾云延赤着上身，汗水与细微的血痕交织在精壮的背脊上，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一遍又一遍地疯狂挥剑，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怒火全部倾泻出去。

  楚泗乔消散在星辰灵光中的画面，父亲冰冷的呵斥、圣地之人傲慢的神态如同梦魇，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啊啊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光芒，狠狠斩向前方的山壁！

  “轰！”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顾云延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阿延。”

  一道清冷如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山间的死寂。

  顾云延猛地回头，看到晏衿一袭青衣，静立在月光与林影的交界处，面容依旧清隽出尘，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怎么才来？”顾云延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他被关在这里这么久，除了送饭的弟子，无人敢来看他。

  晏衿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景象和顾云延身上的狼狈，轻轻叹了口气：“我去了宗主那里。”

  顾云延身体一僵，握紧了剑柄。

  “我与宗主说，一味责罚闭关，于修行无益，于心境更添滞碍。”晏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宗主……最终同意让你出来了。”

  顾云延愕然抬头，看向晏衿。

  他没想到，竟是晏衿去为他求的情。

  父亲那般固执，晏衿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说动了他？

  心中的焦躁和怨气，莫名地被抚平了一丝。

  “……多谢。”他干巴巴地说道，别开了视线。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晏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剑柄和紧绷的手臂上，“心中郁结，光靠劈砍山石，是解不开的。”

  顾云延抿紧唇，没有说话。

  晏衿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凡间是七夕佳节，很是热闹。不如……我陪你下山走走？散散心也好。”

  顾云延此刻对什么佳节毫无兴趣，只想继续留在这里发泄。

  但他看着晏衿那双清冽却带着坚持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将长剑归鞘，闷声道：“……随你。”

  两人御剑下山，来到离长清宗不远的一座繁华城镇。

  果真如晏衿所说，今夜城镇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这份喧嚣和热闹，却与顾云延格格不入。

  他绷着脸，走在人群中，只觉得周围的欢声异常刺耳，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更是碍眼。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远离几分。

  晏衿跟在他身侧，安静地陪着他，并不言语，只是偶尔目光会掠过那些精巧的花灯和摊贩。

  路过一个卖花灯的老妪摊前时，晏衿停住了脚步。

  他挑了一盏制作最简单、却透着几分雅致的莲灯，付了钱，然后递到了顾云延面前。

  顾云延皱眉，不解地看着他。

  “放河灯，许愿。”晏衿言简意赅地解释，清冷的眸子在暖色的灯火下显得柔和了几分，“凡间习俗，据说心诚则灵。或许……能让心里好受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

  顾云延本想嗤之以鼻，修仙之人，岂会信这凡间虚无缥缈的寄托？

  可看着晏衿那双认真的眼睛，再看看那盏柔弱的莲灯，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两人走到河边。

  河面上已经漂浮着许多花灯，星星点点，载着无数凡人的祈愿顺流而下，汇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顾云延看着手中的莲灯，又看向流淌的河水，楚泗乔最后那个诀别的眼神、父亲失望的脸、圣地之人傲慢的姿态……再次纷沓而至。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晏衿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愿望不一定要说出口。但总要做点什么，不能一直困在原地。”

  顾云延猛地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蹲下身，将莲灯轻轻放入水中。

  他看着那盏小小的莲灯随着水流缓缓飘远，混入那一片璀璨的光点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他没有许愿。

  他只是看着那片灯光，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晏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会一直这样的。”

  晏衿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河灯渐行渐远，两人都只是静默地看着。

  顾云延下颚线绷得笔直，像是终于凝聚起了所有的勇气，沉声开口：“晏衿，我不想当什么少宗主、宗主。”

  他自幼就被“宗门继承人”这个身份束缚，因为他是继承人，所以必须要沉稳、不能肆意发泄情绪；因为他是继承人，所以必须要刻苦，必须要成为天骄……

  而今，又是因为这什么狗屁继承人的身份，他必须要大局为重，朋友有难他不能帮，不能偏袒、要大义灭亲。

  看着父亲那凉薄的脸，他毫不怀疑，倘若那天圣地要杀的是他，父亲一定会亲手把他推出去。

  因为父亲要“大局为重”，因为父亲的一举一动关乎宗门成千上万弟子的性命。

  有错吗？没有。

  可他不喜欢。他受够了。

  晏衿似乎并不意外，他轻轻拉住了顾云延的手，“好，我陪你。”

  顾云延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带着难以置信：“你……”

  晏衿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在夜色和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北陆格局已定，灵气稀薄，资源匮乏，更有圣地这座大山压着。留在这里，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超越慕容宸，无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枷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我们去南陆。”

  “南陆？”顾云延瞳孔微缩。

  那是传说中的地方，灵气丰沛，强者如云，是北陆所有修士向往却又遥不可及的彼岸。

  “是。”晏衿点头，语气笃定，“南陆资源远胜北陆，灵气充盈，以你我的天赋，在那里，不出十年，定能突破炼虚，甚至更高境界。”

  “届时，你若想为楚泗乔报仇，想剑指慕容宸，我都陪你。”

  这番话轰然炸响在顾云延心间，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和阴霾瞬间驱散。

  一条全新的道路，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这些他压抑在心底不敢多想的事情，被晏衿如此平静又坚定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