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黑暗褪去

  深夜的打拐办一片寂静。

  走廊灯光昏黄，老尹一手拎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推门走出办公室。空气中一瞬间就弥漫开泡面热汤的味道。他随意瞥了一眼外面，只见常锐还靠在座位上，头枕着椅背，目光空落落地望着天花板。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走？”老尹走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常锐啊，你是真把这当家了？这么年轻，有空多回去陪陪你妈，省得她老担心你。”

  常锐眼神一扫，停在老尹手里的泡面桶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老尹，我看把这当家的是你吧？你再吃这玩意儿，小婶又得训你。”

  老尹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眼神落在办公室角落那部老式座机上。“今天，该有结果了吧？”

  常锐的神情也渐渐收了玩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应道：“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证明那个纸条就是他写的，至于毛发的问题，技侦那边说了，最晚今天一定出结果。”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却都能从彼此眼中读出同样的期盼。

  就在这时，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尖锐地划破夜色。

  他们几乎是同时起身冲了过去，但最后，常锐停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了老尹。

  老尹也不客气，伸手拿起话筒：“喂？对，是我……好，好！”

  他一边听一边回头看向常锐，眼中露出难得的兴奋光彩，“红姨出租屋里的毛发DNA结果出来了——就是黄川的！”

  常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是说，青皮说的是真的，他们俩就是一对！”

  “这回，终于能把他按住了。”老尹点点头，话语里带着长久等待后的释然。

  “这黄川都抓了，常锐语气里带着股刚劲，“接下来得让他认了老黄狗的身份。老尹，你打算怎么搞？直接审，还是——”

  尹建生推了推笔记本，让他看清楚。

  常锐低头翻了几眼，微挑了下眉：“找受害人指认？”

  “嗯。”尹建生轻轻应了声，语气沉稳，“当年解救过几个女孩，从他们的供述和现场手法来看，很像是黄川的作案风格。”

  “这个思路好。”常锐点了点头，神情认真，“黄川那人贼得很，嘴巴又硬，要是有人能当面对上他，直接就能把他摁死。顺带把他犯过的所有案子，一个个挖出来，不能放过一件！”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艾心小跑着进来，手里还拎着好几个餐盒。

  “抱歉抱歉，来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打包回来的盒饭放在桌上，动作熟练地铺开。

  常锐走上前去帮忙，一边整理一边问道：“老尹，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尹建生手里的笔停住，看着笔记本上一个又一个名字，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我联系过几个受害人，但她们都拒绝再次面对黄川。这可以理解。”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不过，还有一个人我没问。我想试一下。”

  *

  宠物店内，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在洁白的地砖上。

  艾心半蹲在笼子前，拿着逗猫棒轻轻拨弄，逗得猫咪伸出爪子扑来。没过多久，阮美玉抱着一只刚做完美容的小狗从美容间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围裙，这个女孩正是尹建生在审讯黄川时，给他看的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年轻女孩。

  “哎呀，艾心姐，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她脸上带着歉意。

  艾心站起身，眼前一亮：“哟，这小狗真漂亮，你手艺太好了！”

  阮美玉不好意思地笑着，把狗小心地放进笼子：“多亏了尹叔叔，当年要不是他鼓励我学宠物美容，我可能现在还什么都不会呢。连学费，都是他帮我垫的。”

  “我听他说过。”艾心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坐到一旁，“那也是你自己争气，聪明能干，还能吃苦。”

  阮美玉坐下，察觉气氛略有不同，轻声问道：“艾心姐，你今天来，不会只是夸我吧？是不是有事？”

  艾心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

  “美玉，是有事想告诉你。但你要先稳住情绪。”

  “您说吧，我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现在，我能扛得住。”

  艾心轻轻吸了口气，缓声道：“当年拐你的人贩子……我们抓到了。”

  阮美玉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真的？”

  “嗯，刚落网不久。”艾心看着她，“所以今天来，是想问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当然记得！”阮美玉的声音猛然拔高，“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里透出愤怒和难以言说的痛。艾心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安抚着。

  “美玉，”艾心语气放缓，“他现在不认罪。如果你能配合我们，出面指认他——”

  阮美玉低着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今天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现在就跟你去。”阮美玉猛地站起来，语气毫不迟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公安局辨认室外的走廊上，空气压抑而凝重。

  艾心走在前面，阮美玉紧随其后。走廊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她们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

  “你放心，他看不到你。”艾心轻声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哪个是他就行。”

  阮美玉点了点头，却在离门四五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艾心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她。

  她知道，这一步，对一个曾经的受害者来说，意味着怎样的勇气。

  辨认室内的气氛格外凝重，白炽灯将每一个人的面孔照得毫无遮掩。

  几名嫌疑人并排坐在玻璃后的长椅上，彼此之间间隔着一定距离，坐姿拘谨又僵硬。麦克风里传出冰冷的指令声：“都坐直了，目视前方。”

  黄川的眼神明显有些飘忽。他显然没有料到会被安排进辨认程序，但还是机械地照做了，坐直身体，将视线移向正前方，面无表情。

  另一边的暗室中，阮美玉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尽管她之前表态坚定，但此刻站在这里，身体还是忍不住轻微颤抖。

  “美玉，”艾心轻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就什么时候看。不着急。”

  阮美玉点了点头，缓慢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沉重与恐惧都吐出来。几秒钟后，她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单面镜，落向玻璃后的那几张陌生面孔。

  她的视线一点一点挪动，直到定格在某个位置。

  就是那一刻，无数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间冲破闸门——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午后，阳光炙热。

  路边聚着一群背着包、拎着袋子的务工者，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等着揽活。年轻的阮美玉孤零零地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脚边放着她简单的行李。

  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停在她面前，摘下头盔，盯着她看了一眼。

  “姑娘，找活啊？”男人问，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看孩子能干不？包吃包住。”

  “能干！”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上车。”

  她爬上摩托车，抓住了男人的衣角，以为这就是她进入城市的第一步，谁知却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再睁眼时，她已被捆在小旅馆的床头，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她和那个男人——黄川。

  他站在窗边抽烟，看到她挣扎，慢悠悠地扔掉烟头，走回来锁好窗，抬起手——皮带「啪啪」地在他掌中拉响。

  “老实点，你就少受点罪。”

  那是她噩梦的起点，是这辈子都抹不掉的伤。

  回到现实，辨认室外的走廊上，阮美玉坐在长椅上，脑袋低垂着，身体轻轻发颤。艾心蹲下身，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冰冷刺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的指尖收紧，纸杯被捏得几近变形，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打我，还……还逼我……”她的声音哽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艾心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都过去了，美玉，都过去了。”

  阮美玉的肩膀微微颤抖，脸颊泛白。她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痛苦都吞咽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想忘了，可我做梦都是他的脸和……那些事。”

  “要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吧。”艾心的声音依旧温柔，“也许会好受点。”

  她摇了摇头，神情逐渐坚定下来，手也不再抖了。她目光平稳地看向前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不，我不会哭。该哭的人是他。”

  她挺直了背脊，像是完成了一场内心的告别。

  “见到他之前，我以为我会怕。但刚才，当我指认他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作恶的是他，是他被抓了，我不怕他。”

  艾心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敬意：“你帮我们指认了黄川，也是在帮其他受害者。美玉，你真的很勇敢。”

  阮美玉点了点头，终于端起那杯几乎被捏扁的纸杯，小口喝了几口水。她吐出一口长气，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知道，属于她的那段黑暗，已经过去了。而今天，她亲手为自己点亮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