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黄川

  芒山脚下，摩托车停在了一条岔路口。

  “只能拉到这儿了！”司机摘下头盔，看向身后的乘客。

  “行。”黄川跳下车，付了钱，背起大书包，顺着山路朝林子深处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一辆警车远远驶来。他猛地闪身，假装尿急躲进一旁的树丛中。

  隔着灌木，他眯眼看去，只见芒马镇民警老徐正开着那辆警车，往中转站的方向开去。

  黄川眼珠子一转，回头望了眼山路，再看看远去的车尾灯，心中一动，果断调转方向，悄然往山里去了。

  中转站前，天色已近黄昏。

  老徐抵达驿站，车刚停下，便四处查看了一圈，随后与两名护林员交谈起来。

  “我简单嘱咐两句，最近的山火比较多，要注意防火问题，还有就是，万一有什么陌生人在这边出现，记得给所里打个电话。”

  两人听完他的话，不断点头，神情变得警觉。

  又一辆警车开到了芒山脚下。

  邓妍和常锐下车，老徐正等在原地，身旁站着一名辅警。

  几人简单握手，交换了一下线索和判断。

  老徐抬手指了指山上的两条岔路。

  邓妍点点头，随后三人分开行动，各自驾车，沿不同方向驶入盘山路。

  傍晚的山间渐渐安静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挂在云缝里，微弱而短暂。

  三辆车一前两后，分别驶入山林的三条路线。

  邓妍和常锐车内，目光警觉地扫着道路两侧。

  老徐和辅警则沿另一侧山路缓慢前行，时而停下查看痕迹。

  而此刻的黄川，正独自在更深的山道里翻山越岭。他满身泥土，脸色阴沉，身上的帆布包已经被汗水浸湿，脚下踩着乱石与藤蔓，步履艰难，却不敢停歇。

  天，终于黑了。

  夜幕下，黄川灰头土脸地摸到了中转站门口。他先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警车或警察在附近，只见两个陌生的护林员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松了口气，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迎上前去。

  “两位兄弟，天快黑了，行个方便！”

  其中一个护林员放下斧头，上下打量着他：“你什么情况啊？”

  黄川连忙摆手：“我是个驴友，就喜欢进山里逛逛。没想到这地方山路太绕，越走越深……这天都黑了，我正愁怎么办呢，正好碰到你们，能不能让我歇一宿？”

  另一个护林员走过来，神情严肃：“这可不行。以前这地方出过事儿，领导特地交待过，绝对不能留人。”

  “哎，两位你们就行行好吧，我是真的没地方去了。”

  两名护林员互看一眼，一人开口说道：“行，我请示一下，看能不能抽人连夜送你出去。留宿是不可能的。”

  黄川听到「送出去」三个字，心里猛地一紧，忙摆手：“算了算了，就不麻烦二位了，我还没逛够呢！”

  说完，他背起包装作轻松地转身离开，朝芒江方向走去。

  夜色沉沉，芒山深处的林子被浓雾吞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野兽叫声打破寂静。

  黄川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在灌木间穿行。杂草几乎齐腰，湿气夹着虫鸣，令人烦躁。他背着包，脚下踉跄，嘴里不停嘟囔。

  “到钦莽国就安全了……这大晚上的真难走……”他咕哝着，气喘吁吁，伸手拨开眼前的树枝，“红姨你个死老婆子，可把我给害苦喽……”

  刚一脚踏进一片黑乎乎的灌木丛，他突然感觉脚下一沉，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股剧痛瞬间从脚踝炸开。

  “啊——！”黄川惨叫出声，整个人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原来他踩到了一个早已锈迹斑斑的捕兽夹，铁齿狠狠咬住了他的右腿，鲜血瞬间浸湿了裤腿。

  他挣扎着想要扒开夹子，却疼得满头大汗，手不停发抖。

  夜色依旧沉默，月光冷冷地洒在林间，一轮残缺的月悬挂天顶，仿佛在冷眼旁观这一切。

  清晨的阳光穿透雾气，从芒山山腰洒落下来，照在公安局大楼的玻璃窗上，光亮明净。

  打拐办办公室内，尹建生、杨佳佳和严磊正在整理资料。空气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这时，尹建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邓主任」的名字。

  他立刻接起：“邓主任，有新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邓妍轻快的笑声：“老尹，这会儿忙不忙？”

  “没比平时更忙。邓主任怎么这么高兴？该不会……”

  “嘿，老尹你看家那么辛苦，我心里过意不去。”邓妍笑道，“这不，今天早上我们跟老徐去巡山，打到了一个野味，赶紧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尹建生一听急了：“你可别介！捕猎野生动物是违法的，别把森林警察给我招来！”

  “晚啦！”邓妍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你们赶紧去门口接。我保证，你见了，绝对喜欢！”

  话音刚落，公安局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尹建生低头看表，眉头拧得死紧：“你们说，小邓主任这是闹的哪一出？野生动物？”

  杨佳佳眯着眼看着远处：“邓主任他们……不会真打了什么东西吧？”

  严磊耸耸肩，也一头雾水。

  这时，一辆亮着警灯的警车驶入大院，稳稳停在几人面前。邓妍和常锐下了车，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

  “邓主任，什么野味？”尹建生半开玩笑，“我们可都通知森林警察了啊。”

  “哈哈哈——”常锐笑着指了指车后座，“你们自己看吧！”

  邓妍拉开后座车门，三人同时探头看进去。

  “黄川！”三人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只见黄川耷拉着脑袋，手戴手铐，腿上缠着石膏，整个人无精打采地缩在后座里，一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模样。

  尹建生率先回过神：“还等着干嘛！立即送看守所啊！”

  车子缓缓驶过市区的主干道。常锐握着方向盘，神情轻松，嘴角还带着一点得意；邓妍坐在副驾驶，翻着手里的记录本，脸上也带着难得的笑意。后排的尹建生却静静地望着窗外，目光似乎穿过街景，落在更远的地方。

  “老尹，这野味还满意吧？”邓妍调侃着回头问。

  后座上，老尹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像是在出神。

  常锐还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笑着接了话茬：“他估计以为咱们最多送只野兔，结果这次直接弄回来头「野猪」！是不是啊，老尹同志？”

  话音刚落，邓妍碰了碰常锐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别再开玩笑。常锐这才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才注意到老尹像是完全没听到他们说话，神情恍惚。

  “老尹？”邓妍叫了声。

  老尹缓缓收回视线，平静地问道：“跟我说说，怎么抓到他的？”

  *

  清晨的芒江边，雾气还未散尽，初升的太阳才刚从水平线上探出半张脸。护林员带着邓妍、常锐、老徐和一名辅警在山中巡查，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往那边再走走。”邓妍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护林员点头提醒：“可以，不过你们得当心。最近山里不太平，野猪泛滥，猎户下了不少捕兽夹。”

  他们刚走近树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众人心头一紧，迅速循声跑去。只见一个人倒在地上，右腿被巨型捕兽夹死死咬住，鲜血顺着腿往下滴，衬得地面触目惊心。

  “快……救我……”那人，声音破碎。

  邓妍刚想上前救人，却一眼看见了地上的通缉令照片和这人脸上相似的轮廓。她愣了下，狐疑地盯着他。

  黄川艰难抬头，看清来的人里竟有穿着制服的警察，顿时两眼一翻，虚弱地骂了句：“妈呀……怎么这么霉啊……”随即昏死过去。

  “赶紧救人！”邓妍立刻下令。

  护林员跑上前，认出了他：“这不是昨晚找我们留宿的驴友吗？我们还劝他连夜下山，他非要继续瞎逛……果然出事了吧！”

  他们一起上手，费尽力气想撬开捕兽夹，却纹丝不动。夹子一动，黄川又惨叫着疼醒，声音撕心裂肺。

  “要死了——要死了——”黄川声嘶力竭。

  看到制服辅警，他心里一凉，又彻底晕过去。

  护林员这时皱紧眉头，脸色凝重：“这夹子是专门抓野猪的。要打开，得砍掉猪腿，然后按机关……”

  “不能！不能砍腿！”黄川猛地醒过来，吓得脸色煞白，“我是人，不是野猪……”

  “先抬下山，再想办法！”邓妍果断道，“找消防试试。”

  “担架有，我们去拿。”护林员立刻跑回驿站。

  很快，担架被抬了过来。黄川疼得满头大汗，一边哼哼一边被抬上担架，众人咬着牙翻山越岭。几人轮流换肩，走走停停，体力被消耗到极限。

  邓妍把水递给黄川，他喝得急了，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她随手擦了把汗，忽然注意到他下巴的假胡子有些歪了。

  她心头一动，悄悄取出通缉令对比，看了几眼，猛地叫道：“老黄狗！”

  “诶——”黄川下意识答应。

  两人目光一对，黄川瞬间明白过来，想要翻身逃跑，却被捕兽夹拖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常锐走上前，一把扯下他的假胡子，与通缉令一对照，咧嘴笑了。

  “我说怎么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呢！你跑啊，继续跑啊！”

  黄川挣扎了两下，每一下都换来钻心的痛叫。

  邓妍慢条斯理地蹲在他面前，举起一副手铐，毫不留情地咔哒扣上。

  黄川垂下头，彻底没了气势。

  芒马镇医院，消防员们满头大汗，试遍办法都打不开那捕兽夹。

  “再这样，他这腿就废了，得截肢。”医生皱眉，低声提醒。

  “不能截，不能截！腿还要啊——”黄川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摇头。

  消防员拿起电锯，火花迸射，金属齿咬上铁夹，声音刺耳。

  黄川吓得浑身抖得像筛子，没撑过几秒，又昏死过去。

  终于，捕兽夹被锯开。

  邓妍说完经过，车内安静了片刻。尹建生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总算是抓住了。”他低声说。

  邓妍和常锐相视一笑，都替老尹感到宽慰。

  “要不是你分析锁定了老黄狗的逃跑路线，这次还真悬。”常锐笑道，“老尹同志，你才是这次行动的头功。”

  邓妍也转头看他：“怎么样？开心吗？”

  老尹露出久违的笑意：“开心！当然开心！不过，要是我能亲手抓到这小子，就更痛快了！”

  “别急，”邓妍拍拍他的肩膀，“审讯的时候，少不了你的出力。”

  老尹眼里闪过坚毅的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