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再生一个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凝固得能压断人的骨头。
  周将军那句“你，敢接吗？”，不高不低，却像一颗手榴弹在陆承屹的耳边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
  他喉咙发紧，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禾。那目光里混杂着他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有那么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期盼，盼着她会犹豫，会退缩，会露出一个二十二岁女人该有的胆怯。可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恐惧，他怕她答应得太干脆，怕她那份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冷静，会像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干脆利落地割断他昨晚才用一句混账的“算老子的”，好不容易缠上的那点念想。
  然而，沈清禾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判。
  她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激动，只是伸出手。那只手清瘦、骨节分明，稳稳地搭在了那份盖着猩红色“绝密”印章的牛皮纸袋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陆承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沉得没了底。
  政委李卫国站在一旁，额角的汗都冒出来了，他看着沈清禾，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陆承屹，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气氛，太压人了。
  沈清禾撕开了封条，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却重于千钧的纸。
  【关于特聘沈清禾同志担任“第九〇九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的调令】
  保密级别：【绝密】
  第九〇九研究所……这个代号，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沈清禾。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国家的心脏，是科技的圣殿，是她曾经仰望过、却从未想过能以这种方式踏足的地方。
  机遇，挑战，以及……一个足够广阔的，能容纳她所有知识的实验室。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这份调令背后的一切利弊。但那颗属于顶尖学者的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因为这巨大的、未知的挑战而兴奋地、沉稳地搏动起来。
  她将调令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方面大耳、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军。
  “我接。”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却像铁钉砸进木板，掷地有声。
  “好！”周将军一直紧绷的脸，终于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茶缸里的茶叶沫子都跳了起来，“有担当！不愧是我们革命队伍里出来的家属！”
  而这两个字，对陆承屹来说，却像是一道正式下达的判决。
  他看着那份调令，看着上面那个叫“京城”的地方，那个叫“第九〇九研究所”的单位，每一个铅字都化作一块砖，在他和她之间，飞速地砌起一堵高墙。一堵他用尽全身力气，都可能翻不过去的高墙。
  他的妻子，不再是那个睡在隔壁工具房，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而困惑的女人。她要去的地方，是他陆承屹的世界里，连做梦都够不着的天边。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有骄傲，更多的却是被掏空的慌乱。他觉得，她本就该站在那样的地方，可那个地方，离他太远了。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下颌线绷得像一块戈壁滩上的石头。
  周将军的目光何其锐利，扫过陆承屹那张铁青的脸，便猜到了七八分。他收起笑容，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陆营长，不要有情绪。为国家输送人才，是你的功劳。没有你，没有三营这片土地，我们上哪儿去找这颗被沙子埋住的明珠？”
  这话是台阶，也是安抚。
  李卫国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将军说得对！承屹，这是大功一件！是你慧眼识珠……”
  陆承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里苦得像嚼了黄连。功劳？他有什么功劳？他给她的，是误解，是排挤，是一纸差点就生效的离婚协议。
  就在他沉默得像一尊雕像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报告将军。”沈清禾看向周将军，随即目光转向陆承屹，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僵硬的身影，“我的所有推论，都建立在三营提供的实地勘测数据，以及本次演习所暴露出的设备缺陷和环境参数之上。没有三营这个实践平台，任何理论都是空中楼阁。从逻辑关系上分析，李政委和周将军的判断，是成立的。”
  她不是在安慰，更不是在施舍。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用她那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逻辑，将他和她的成果，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陆承屹心头剧震。
  他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她那片清明冷静的目光里。那道让他窒息的、名为“差距”的鸿沟，仿佛被她这几句不带温度的话，瞬间架上了一座坚实的桥。
  那份被抛下的失落感，竟被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给淹没了。
  那是一种蛮不讲理的骄傲。
  “哈哈哈哈！”周将军看着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回荡，“好！很好！小沈同志说得对，理论要结合实践，你们两个，都为国家立了功！”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国家需要沈清禾这颗大脑，也绝不会寒了任何一个功臣的心。
  笑声一收，周将军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他从那个神秘的公文包里，又抽出另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陆承屹面前的桌上。
  “陆承屹！”
  “到！”陆承屹几乎是本能地立正吼道。
  “你小子在演习里的那套‘穿插分割’战术，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有想法，有胆魄！”周将军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你这样既有实战经验，又有创新思想的指挥员，窝在戈壁滩，屈才了！”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一字一顿地宣布：
  “军区党委研究决定，并已上报中央军委批准——调任陆承屹同志，前往京城卫戍区，担任特战营副营长！即日生效！”
  双份调令！
  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被这第二道惊雷彻底炸开了。
  “哎呀！我的老天爷！”李卫国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巴掌狠狠拍在陆承屹的胳膊上，“承屹！你小子！行啊你！”
  陆承屹整个人都懵了，像被炮弹的气浪掀翻在地，半天没回过神。他低头，看着那份属于自己的调令，上面的铅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眶阵阵发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战术报告。更是国家对她的重视，已经到了愿意为她扫平一切后顾之忧的程度。
  这是对她的最高礼遇，也是对他这个刚刚才拿到“家”的钥匙的混蛋，最实际的成全。
  ……
  夜深了，戈壁滩的风刮得像狼嚎。
  工具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陆承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进来，碗里是两根白面馒头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昏黄的灯光下，沈清禾正戴着眼镜，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那是周将军临走时留下的，关于第九〇九研究所的一些基础资料。她看得太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陆承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沈清禾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馒头。
  “……我吃过了。”她开口。
  “让你吃就吃！”陆承屹的声音又粗又硬，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蛮横，“看了一下午，不饿？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没走，就那么叉着腰站在桌边，像一尊门神，紧紧地盯着她。
  沈清禾看了他两秒，似乎是在分析他行为背后的逻辑，最后还是默默地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地啃了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她轻微的咀嚼声。
  陆承屹看着灯光下她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此刻都莫名地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笨拙的安宁。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个……九所，是干啥的？”
  沈清禾咽下嘴里的馒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做科普：“第九〇九研究所，全称‘国家特种材料与应用物理研究所’，主要负责高强度合金、耐高温涂层、以及新型复合材料的研发与应用。根据资料显示，其研究成果将直接应用于我国下一代航空航天及国防尖端领域。”
  一长串专业名词，陆承屹一个也没听懂，只听懂了“航空航天”、“国防尖端”。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沈清禾都吃完半个馒头了，才又闷闷地问了一句：“那……那你去了，是……住在哪？”
  “调令上写了，研究所会统一分配住宿，考虑到家属随迁，初步会分配一套位于西城区的两居室筒子楼。”沈清禾平静地回答，然后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解决了难题后的明澈。
  “陆承屹。”
  “嗯？”他下意识地应声。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