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尿布与军功章

  小护士被他抓得手臂生疼，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直哆嗦：“营、营长，嫂子没事！就是累坏了，母子都平安着呢！”
  陆承屹松开手，踉跄着冲向产房。门一推开，一股血腥味混着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沈清禾躺在那张铺着白粗布的行军床上，脸色白得像戈壁上的盐碱地，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透。
  看到他进来，她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营长…”
  陆承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那双平时握枪稳如泰山的手，此刻抖得像筛糠。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弄疼了她。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时，王军医抱着个用旧军绿色布片包着的孩子走过来：“营长，是个带把的！七斤二两，结实着呢！你看这小子，刚出来就哭得震天响，将来准是个当兵的料！”
  陆承屹僵硬地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的哭声在简陋的产房里回响，像小猫叫似的。
  “叫什么名字，你们想好了吗？”王军医问道。
  沈清禾虚弱地说：“陆星辰。”
  “星辰？”陆承屹愣了一下，“这名字…”
  “寓意好。”沈清禾的声音很轻，“希望他将来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王军医在一旁点头：“好名字！有文化！不像咱们营里那些娃娃，不是建军就是卫国，要不就是援朝、跃进的。”
  ---
  三天后，沈清禾坚持要回宿舍。陆承屹找了块门板，铺上自己的军褥子，硬是给她搭了个简易床，放在原来的木板床旁边。
  “你睡床上，我和孩子睡这儿。”他指着那张临时床说道。
  “营长，这样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陆承屹不容拒绝地说道，“你现在身子虚，得好好养着。”
  月子第二天，王嫂子和李嫂子就提着篮子来了。篮子里装着红糖、小米，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
  “哎呀嫂子，你这气色还不错嘛！”王嫂子进门就开始张罗，“来来来，我给你看看孩子包得对不对。”
  她掀开包着陆星辰的小被子，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这哪行啊！孩子的腿怎么能这么放着？得用布条绑起来，不然将来长成罗圈腿！”
  说着，王嫂子就从篮子里掏出几根布条：“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都是新布撕的。”
  “王嫂，不用绑。”沈清禾轻声说道。
  “那怎么行？”李嫂子也跟着说，“我们家老大、老二都是这么绑大的，你看现在腿多直！不绑的话，孩子腿会弯的。”
  沈清禾看着两位好心的军嫂，耐心地说：“我觉得不绑比较好。孩子刚出生，骨头还软着呢，绑太紧了对骨头不好。”
  “哪有这个说法？”王嫂子不信，“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错？”
  “就是就是！”李嫂子指着陆星辰说，“你看这孩子，小胳膊小腿乱蹬腾，多危险！得包严实了，让他老老实实睡觉。”
  陆承屹在一旁听着，看看沈清禾，又看看两位军嫂，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
  “还有这个，”王嫂子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给孩子做的肚兜，里面包着艾草和朱砂，是辟邪的。”
  沈清禾摇摇头：“王嫂，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朱砂对孩子不好。”
  “怎么不好了？”李嫂子不解，“我们那会儿都是这么给孩子用的，红红的多喜庆！”
  “朱砂有毒。”沈清禾说道。
  这话一出，两位军嫂面面相觑。王嫂子有些不高兴了：“嫂子，你这话说得…我们用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家孩子有事啊！”
  “是啊，”李嫂子也跟着说，“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不会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吧？”
  沈清禾知道解释不通，只是温和地说：“两位嫂子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是带孩子的事，我想按自己的想法来。”
  王嫂子和李嫂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这个营长媳妇有些古怪。
  “那行吧，”王嫂子收起布条，“不过嫂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带孩子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谢谢两位嫂子。”沈清禾点点头。
  两人走后，陆承屹坐在床边，看着正在给陆星辰换尿布的沈清禾：“她们说得对不对？”
  “什么？”
  “绑腿的事。”陆承屹皱着眉头，“我小时候也是绑着长大的。”
  沈清禾动作轻柔地给孩子换着用旧床单撕成的尿布：“营长，你觉得绑着舒服吗？”
  陆承屹想了想：“那倒没什么感觉…”
  “孩子也一样。”沈清禾说道，“他们的腿本来就是弯的，慢慢会长直。强行绑着，反而不好。”
  “你怎么知道这些？”陆承屹问。
  沈清禾顿了一下：“我…看过一些书。”
  ---
  接下来的几天，家属院里开始有闲话了。
  “你们听说了吗？营长媳妇不给孩子绑腿！”
  “真的假的？那孩子将来腿不得弯成什么样？”
  “还有呢，人家王嫂子好心给做的肚兜，说什么朱砂有毒，不要！”
  “哎呀，这城里人就是事儿多！咱们农村娃娃哪个不是这么带大的？”
  这些话传到陆承屹耳朵里，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晚上回到宿舍，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要不要我去跟她们说说？”
  沈清禾正在给陆星辰喂奶，头也没抬：“说什么？”
  “就是…那些闲话。”陆承屹有些别扭，“她们说你不会带孩子。”
  “不用。”沈清禾淡淡地说，“过段时间她们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哪种方法更好。”
  陆承屹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反而更重了。万一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第二天，政委李卫国也来看望了。他抱着陆星辰，左看右看：“这孩子长得真不错，眼睛像他妈，鼻子像他爸。”
  “政委，您觉得孩子的腿…正常吗？”陆承屹忍不住问。
  李卫国愣了一下：“腿怎么了？挺好的啊！”
  “就是…没绑。”陆承屹说得有些尴尬。
  “绑什么绑？”李卫国笑了，“我们家老大出生的时候，我媳妇也要绑，被我拦住了。你看现在，腿不是挺直的？”
  陆承屹松了口气：“您也不赞成绑？”
  “那是老一套了。”李卫国说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得相信科学。”
  听了政委的话，陆承屹心里踏实了不少。
  ---
  半个月后，事实开始说话了。
  家属院里其他几个差不多时候出生的孩子，不是因为包得太严实长了痱子，就是因为绑得太紧哭个不停。而陆星辰却是最安静的一个，吃得好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
  王嫂子抱着自己家哭闹不止的孙子来串门，看到陆星辰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珠子咕噜碌地转着，不禁有些羡慕：“嫂子，你们家星辰怎么这么乖？”
  “可能是没绑着，舒服吧。”沈清禾说道。
  王嫂子看看自己怀里的孙子，又看看陆星辰，心里开始动摇了：“那…那要不我也给我家娃娃松松绑？”
  “您看着办。”沈清禾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陆承屹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该吃饭了。”
  王嫂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营长对嫂子真好，这月子坐得真舒心。”
  “应该的。”陆承屹放下粥碗，看了看陆星辰，“王嫂，您觉得我们家孩子怎么样？”
  “好着呢！”王嫂子由衷地说，“比我们家那几个都结实，也不爱哭闹。看来嫂子的法子是对的。”
  沈清禾听了这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喝着小米粥。
  陆承屹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和孩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或许，相信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