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已婚,勿扰
作者:斤三金
白薇薇那句“你想表达什么”像一根刺,扎得她进退两难。
沈清禾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寻常女人该有的慌张、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误入菜园的鸡。
李卫国在旁边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哈哈:“哎呀,小沈同志就是这个脾气,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白干事,咱们的大棚很壮观吧?这可都是小沈的功劳!”
白薇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很了不起。”
她来之前特意找人打听过。从几个军嫂嘴里听到的版本是:沈清禾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孤女,无亲无故,耍了点手段怀上了承屹哥的孩子,这才母凭子贵嫁了进来。听说之前还闹过离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包袱。
所以,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过来“敲打”一番。
可现在,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白同志,如果没有其他关于工作的事儿,我要继续测量了。”沈清禾的声音将白薇薇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说完,根本不给白薇薇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回了大棚边上,蹲下身,继续用手里的温度计测着土温,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话都更扎心。
白薇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她精心准备的一番话,那些暗藏机锋的试探,全都被对方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笑容,对着李卫国说:“李政委,沈同志真是个工作狂。承屹哥能娶到这么能干的媳妇,真是他的福气。”
她特意加重了“媳妇”两个字。
李卫国干笑了两声:“是啊,是啊。”
他领着文工团的人又转了一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白薇薇走在队伍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戈壁的阳光毒辣辣的,那个叫沈清禾的女人蹲在田埂边,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工作服,袖子和裤腿都挽起来,露出细瘦的胳膊和脚踝。头发简单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脖颈处有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小本子,偶尔用那支秃了头的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她的那些数字。
白薇薇咬了咬唇。她不甘心,一个乡下女人,凭什么?
她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又绕回了大棚边。
这次,她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推心置腹的姿态。
“沈同志,你别误会,我刚才没有别的意思。”她走到沈清禾身边,放柔了声音,“我跟承屹哥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他那个人吧,就是外冷内热,其实心肠最好。我就是怕你刚来,不了解他,所以想多提醒你几句。”
沈清禾头也没抬,继续记录着数据。
白薇薇见她不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天然的优越感:“哎呀,在这戈壁滩真是辛苦你了,瞧你这手,都糙成什么样了。在城里的时候,我们这些女同志最注意保养手了,每天晚上都要擦雪花膏。”
她说着,视线落在沈清禾那双沾着泥土的手上,那双手确实粗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沈清禾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有事?”
还是那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白薇薇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你,承屹哥他肠胃不太好,不爱吃硬的东西,而且他这个人特别爱干净,最见不得邋遢。你刚嫁过来,可能不懂这些,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
这番话,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
周围几个假装在菜地里干活、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军嫂,都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王嫂子小声对旁边的李嫂子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李嫂子也压低声音回道:“那沈清禾平时不声不响的,这回看她怎么应付。”
她们都在等着看好戏。看这个不声不响的营长媳妇,怎么应对文工团台柱子的“好心提醒”。
然而,沈清禾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意外。
她没有生气,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挑衅的情绪。
她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虽然她并没有戴眼镜。
然后,她看着白薇薇,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白同志,关于你刚才说的,我觉得有必要澄清几个事实。”
白薇薇愣住了。
“第一个事实:陆承屹上个月在卫生队做体检,王军医说他消化功能很好,没有任何肠胃问题。他不爱吃硬的东西,那是因为小时候牙被摔坏过一颗,左边咬不动太硬的东西。这不是病,是外伤后遗症。”
白薇薇的脸色开始变了。
“第二个事实:他确实爱干净,但这是军人的基本要求。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洗漱用品摆放整齐,这是部队纪律,不是什么特殊癖好。”
沈清禾说得很慢,很仔细。
“第三个事实:你说的这些所谓的'了解',要么是错误信息,要么是过时信息。人会变的,尤其是男人,结了婚以后变化更大。”
周围的军嫂们都听傻了。
王嫂子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声说:“我的妈呀,这沈清禾,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开口就这么厉害?”
李嫂子也瞪大了眼睛:“她这是在跟白薇薇讲道理呢,还是在……”
白薇薇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对方面前表演了一场滑稽戏。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青梅竹马”的了解,在对方这种条理清晰的反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我只是……”她想辩解,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清禾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军嫂们。
“各位嫂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继续工作了。今天的土温还没测完,晚了会影响数据准确性。”
说完,她重新蹲下身,捡起自己的本子和笔,继续她的工作。
仿佛白薇薇,真的就只是一阵风,刮过就散了。
王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哎呀,我还得回去给孩子做饭呢。”
李嫂子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我家那口子快下班了。”
几个军嫂一哄而散,留下白薇薇一个人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不远处,一棵白杨树后。
陆承屹的身影站得笔直。他本来是担心白薇薇来找麻烦,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结果,从头到尾,他把这场“交锋”尽收眼底。
他看着白薇薇那张变化万千的脸,又看看沈清禾那副一本正经、仿佛在做学术报告的模样,胸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不知不觉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女人……
用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的样子,怎么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营长,您怎么在这儿?”
陆承屹回头一看,是通讯员小刘。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陆承屹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
小刘挠了挠头:“师部来电话了,说晚上的慰问演出,要求全营干部都要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知道了。”陆承屹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小刘说完,又好奇地朝大棚那边看了一眼,“营长,刚才那个文工团的女同志,是不是您以前的老相识啊?我看她好像很熟悉您的样子。”
陆承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小刘连忙摆手,“那我先回去了。”
看着小刘匆匆离开的背影,陆承屹又朝大棚那边看了一眼。
沈清禾还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记录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瘦小的影子。
白薇薇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陆承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朝训练场走去。
只是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沈清禾的声音:
“营长。”
陆承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什么事?”
沈清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刚才那位白同志说的话,有些不准确。我觉得有必要跟您核实一下。”
“核实什么?”
“您的肠胃到底有没有问题?还有,您是不是有洁癖?”沈清禾认真地问道,“这关系到我今后的工作安排和生活规划。”
陆承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还真信她那套?”
“我不信任何人的话,我只相信事实。”沈清禾说得很严肃,“所以,请您如实回答。”
陆承屹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我肠胃很好,没有洁癖,只是习惯了军营生活。”他说道,“还有别的要核实的吗?”
“暂时没有了。”沈清禾点点头,“谢谢您的配合。”
说完,她又蹲下身,继续她的工作。
陆承屹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道:“晚上记得去看演出。”
“为什么?”沈清禾头也不抬地问。
“全营都要去,你也不能例外。”
“哦。”沈清禾应了一声,“那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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