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那张纸,与那碗汤(求金票版)
作者:斤三金
回三营的路,比来时颠簸了不止一倍。
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像一只喝醉了酒的铁甲虫,在搓板一样的土路上疯狂弹跳。每一次剧烈的颠簸,车斗里的备用轮胎和工具箱都会发出一阵“哐当”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陆承屹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无边无际的土路上,仿佛要用眼神把它压平。
车厢里,除了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铁器碰撞的噪音,再没有别的声音。
这寂静,比戈壁滩的寒风还要磨人。
坐在副驾驶的沈清禾,从上车开始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她那件雪白的衬衫,在昏暗粗糙的车厢里,像一团格格不入的冷光。她很安静,只有在车子颠得最厉害的时候,眉头才会不自觉地蹙起。
陆承屹的眼角余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礼堂里的那一幕幕,钱振华的质问,沈清禾的从容,还有最后参谋长和那些专家们像饿狼一样要把她抢走的神情,像失控的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哐当!”
吉普车的一个轮子猛地陷进一个沙坑,整个车身狠狠地向右一沉!
沈清禾的身体随着惯性重重地撞向车门,额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睁开了眼睛。
“该死的!”陆承屹低吼一声,像是骂这条破路,又像是在骂自己。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原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胎印,总算停稳了。
他一把拉起手刹,转过身,声音又急又哑:“撞到哪了?给我看看!”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看到她额角红了一小块,清冷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我没事。”沈清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尽力维持着平静,“路不好走,你专心开车。”
陆承屹看着她,胸口那股从昨天憋到现在的火,夹杂着懊恼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烧得他喉咙发干。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收回手,从自己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个东西,硬邦邦地塞进了她手里。
是一个苹果。
来的时候,王军医千叮咛万嘱咐,塞在他包里的,说孕妇路上容易没胃口,补充点糖分。
沈清禾愣了一下,看着手心里那个青涩、干瘪,甚至还有点蔫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他。
陆承屹已经转回了身,重新发动了车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
“王军医给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撇清关系。
这一次,车子开得稳了很多。遇到坑洼,他会提前减速,小心翼翼地绕过去。那份专注和谨慎,比他在靶场上进行精准射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车厢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沈清禾没有吃那个苹果,只是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它粗糙的表皮。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那个钱总工程师,今天在会上,不是故意针对我。”
陆承屹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愣了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质疑,很有价值。”沈清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轻声说,“任何技术,都不能只存在于理论模型里。他的问题,恰好指出了项目从实验室走向大规模应用时,必须考虑到的、最实际的风险。这对完善整个方案,有好处。”
陆承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听不懂什么模型不模型的,但他听懂了。她没有因为被人当众刁难而生气,也没有因为驳倒了权威而沾沾自喜。在她眼里,那只是一场纯粹的技术探讨。
他想起自己当时在台下,攥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替她吵架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现在才发现,他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渺小的那个,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你……”他想问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累了就再睡会儿,还有一个多小时。”
“好。”她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那个苹果被她稳稳地攥在了手心。
吉普车“吭哧吭哧”地爬进三营大门时,已经是深夜。
营区里却灯火通明。
看到车灯,留守的副营长和几个连长,还有炊事班长老王,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营长!政委!你们可回来了!”
“听说军区首长亲自表扬咱们了?是不是真的?”
“小沈同志呢?没事吧?哎哟,快下来,老王我给你留了碗热鱼汤!”
陆承屹被这七嘴八舌的阵仗吵得头疼,他跳下车,绕到另一边,一言不发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沈清禾刚解开身上的军大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赶来的王军医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的小祖宗喂!你可算回来了!”王军医戴着他的老花镜,上上下下地把沈清禾打量了个遍,那架势,比检查一件国宝还仔细,“快快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路上颠不颠?姓陆的这小子有没有按时让你休息?”
他一边问,一边拿眼睛狠狠地剜着陆承屹。
陆承屹抱着那件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军大衣,黑着脸站在一边,活像个犯了错的警卫员。
“我没事,王军医。”沈清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陆营长很照顾我。谢谢您关心。”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很照顾我”,让陆承屹的心猛地一跳。他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在众人的簇拥下,沈清禾被半护送半“押解”着回了3号院,老王提着个保温饭盒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鱼汤要趁热喝。
喧闹的人群散去,只剩下陆承屹一个人,抱着那件军大衣,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像个游魂一样,走进了自己那间漆黑的办公室。
“咔哒”,他反锁上门,将自己隔绝在黑暗里。
他走到办公桌前,凭着记忆,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从一堆泛黄的保密条例和训练计划底下,摸出了那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离婚协议书。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那几个刺眼的黑字,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他想起新婚之夜,自己是怎样把这张纸甩到她面前,又是怎样用那些刻薄的话语去践踏她的尊严。
“你这种靠心机上位的女人,不配。”
现在想来,这巴掌,像是狠狠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一个能让整个军区技术部门为之震动的人,需要算计他这个小小的营长?她的世界里,是星辰大海,而他,只是她航线上,一座不小心撞上的、愚昧又自大的荒岛。
手中的纸,仿佛有千斤重,烫得他指尖发疼。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风纪扣,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无处发泄,最后,他猛地一扬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了墙角。
纸团撞在墙上,又无声地弹开,落在地上,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也像他那份被丢弃的、可笑的自尊。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承屹浑身一僵,厉声喝道:“谁?!”
“我,李卫国。”门外传来政委沉稳的声音,“门怎么还锁着?承屹,你没事吧?”
陆承屹没有回答,他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李卫国站在门口,看到他阴沉的脸色和屋里的一片狼藉,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扎眼的纸团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李卫国叹了口气,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陆承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议很成功,不是吗?”
陆承屹沉默着,像一尊石雕。
“我都知道了,参谋长刚才亲自打来电话,把你俩夸上了天。”李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生产”,抽出一根递给陆承屹,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承屹啊,咱们是老搭档了,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李卫国看着烟头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悠悠地说道,“以前,我觉得小沈同志这事,是你吃了亏。但现在看来,捡到宝的,是你,是我们整个三营。”
他指了指墙角的纸团。
“那玩意儿,有时候是规定,是章程。但有时候,它什么都不是。”李卫国看着陆承屹,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现在,一个能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宝藏’,就在你家里。怎么守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个‘宝’,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比你守着那份狗屁自尊,重要得多。”
陆承屹猛地抬头,盯着他。
“炊事班的老王,给你留了那碗最浓的鱼汤。”李卫国掐灭了烟,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让我告诉你,那鱼汤里,特意给你多加了一勺醋。”
“为什么?”陆承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王说,怕你心里那股子酸水,没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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