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张图纸,两场战争
作者:斤三金
自从陆承屹在那份《项目计划书》上,亲手签下“安全责任人”之后,一号维修间和试验田的气氛,就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陆承屹不再满足于只坐在大棚门口当“门神”。他把自己的办公桌,都从营部搬到了维修间那个油腻腻的角落里。美其名曰“现场办公,提高效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来当监工的。
他成了沈清禾的影子。
沈清禾去检查滴灌管道,他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管道铺设的长度和时间。
沈清禾去观察堆肥坑的发酵情况,他就搬个马扎坐在坑边,一边被那股酸腐气熏得皱眉,一边冷冷地盯着她,不允许她靠近坑边三米以内。
沈清禾在图纸上设计一个新的零件,他就凑过去,指着上面某个他看不懂的结构,用他那套军事术语生硬地发问:“这个东西的抗压强度是多少?连接点的冗余备份做了没有?有没有经过沙盘推演?”
沈清禾几乎要被他烦死。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搞科研,而是在接受最严苛的政审。她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数据,都要向这个“安全责任人”进行汇报和解释。
“陆营长,”这天下午,她终于忍无可忍,放下了手里的游标卡尺,“如果你对我的专业能力有疑问,你可以随时向团长申请,终止这个项目。”
“我没有疑问。”陆承屹坐在他的“新工位”上,头也不抬地翻着一份训练计划,嘴上却毫不客气,“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安全责任人’的职责。确保你这个‘总技术负责人’,不会因为一时的疏忽,把我们所有人都带到沟里去。”
两个人之间,每天都上演着类似的、充满了火药味的对话。
刘老倔和手下的兵,一个个都成了鹌鹑,夹在这两尊大神中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天,沈清禾拿出了一份全新的图纸。
“这是什么?”陆承屹第一时间就凑了过来,目光锐利。
“沼气池。”沈清禾言简意赅。
“沼气?”陆承屹皱起了眉,这个词他听过,报纸上提过,说是农村里用来烧火做饭的东西。
“对。”沈清禾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类似消化系统的结构图,“我们那个堆肥坑,是开放式的,发酵效率很低,而且会产生大量的臭气。如果把它改造成一个密闭的沼气池,利用厌氧菌进行发酵,不仅能把这些有机废物,更高效地转化成优质肥料,还能收集发酵过程中产生的甲烷,也就是沼气。”
她抬起头,看向陆承屹,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些沼气,收集起来,足够供应整个炊事班未来半年的燃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省下至少三卡车的煤炭。”
省下三卡车的煤炭!
陆承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对于他们这个远离后方、一切物资都需要靠汽车长途运输的戈壁营区来说,燃料,就是生命线!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那上面画着的,仿佛不是什么池子,而是一座金山。
“这个……成功率有多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干涩。
“在温度和密闭性都得到保证的情况下,理论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沈清禾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自信。
陆承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的理智,很快就压下了那股冲动。他指着图纸上最核心的那个密闭发酵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罐子,用什么做?它的密闭性怎么保证?据我所知,沼气有毒,而且易燃易爆。一旦泄漏,整个试验田,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这个安全问题,你想过没有?”
他这个“安全责任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想过。”沈清禾显然早有准备,她拿出另一张图纸,“我们不需要专门做一个罐子。一号维修间后面,不是有一堵废弃的、用来挡风的砖墙吗?”
陆承屹愣住了:“那堵墙?”
“对。”沈清禾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者的光芒,“我们可以利用那堵墙和旁边的一个凹地,用砖头和水泥,砌出一个半地下的、长方体的池子。关键在于内壁。”
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剖面图:“砌好之后,在内壁,我们要涂上三层特殊的防水材料。第一层,沥青,隔绝水分。第二层,是我让你申请的硫磺,融化后与沙子混合,形成一层致密的、耐酸碱的保护层。最关键的是第三层……”
她看着陆承屹,缓缓地说出了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东西。
“……猪血。”
“什么?!”陆承屹以为自己听错了。
“猪血混合生石灰,是一种中国古代就开始使用的、最传统,也是最有效的建筑防水涂料,凝固后强度和致密性,不亚于水泥。”沈清禾平静地解释道,“炊事班每周都会杀猪,猪血完全可以利用起来。”
陆承屹彻底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被这个女人反复地、无情地颠覆和重塑。
硫磺、沥青、猪血……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却能组合成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匪夷所思的解决方案。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那张图纸,走到了刘老倔面前。
“老刘,你看一下,这个东西,以我们现有的技术和人手,能不能搞出来?”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刘老倔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又和其他几个老师傅交头接耳地研究了半天。
最后,他走到陆承屹面前,一拍胸脯,中气十足地说道:“营长!这个……俺们能干!就是这个猪血涂料,俺以前在老家盖祠堂的时候见过老师傅用过,是好东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活儿,太细致,也太埋汰!”刘老倔面露难色,“尤其是往墙上抹那玩意儿,又脏又臭,还得保证一层干透了再抹下一层,厚薄都得一样。我怕手底下这帮毛头小子,干不来这绣花的活儿。”
陆承屹皱起了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禾,忽然开口了。
“我来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你?”陆承屹第一个反对,“不行!你忘了我说的……”
“你只说,不准我碰机器。”沈清禾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没说,不准我碰墙。这是技术活,不是体力活。整个营区,除了我,没人能保证涂层的均匀度和致密性。这是在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她顿了顿,看着被噎得说不出话的陆承屹。
“还是说,陆营长,你这个‘安全责任人’,连自己的‘总技术负责人’,都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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