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一碗红糖水，一场无声的仗

  门外，陆承屹的脚步声像战败的鼓点，重重地、仓皇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禾站在原地，没动。
  门廊下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看着静静躺在脚边的那个布袋。一颗鸡蛋磕破了，黄白相间的蛋液黏在牛皮纸上，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狼狈。
  空气里，还残留着陆承屹那股子蛮不讲理的、混杂着汗水和怒火的气息。
  她站了许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打了几个旋儿。然后，她才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将那个布袋捡了起来。蛋液的黏腻沾在她指尖，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实验室的触感，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关上门，屋里屋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走到厨房，没有丝毫犹豫，将那颗破损的鸡蛋和红糖，煮成了一碗卧着蛋的红糖水。水汽氤氲，一股浓郁的甜香在简陋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没有吃。
  她只是端着那个烫手的粗瓷碗，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个男人，像一颗毫无征兆闯入她精密轨道的不规则星体。狂暴、炽热，完全不按逻辑运行，却又带着一种她无法忽视的、强大的引力。
  她想把他归类，分析，但她所有的模型，在他面前都失了效。
  她端起碗，试探着喝了一小口。
  那股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甜，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甜得有些发齁，也烫得让她舌头发麻。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军属大院的晾衣场就热闹了起来。
  李娟端着一大盆衣服走过来，还没站稳，就听见几个军嫂围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得热火朝天。
  “哎，你们听说了没？昨儿半夜，我起夜，亲眼看见陆营长黑着脸从3号院出来，那动静，跟要拆房子似的！”说话的是住在斜对门的王嫂，说得绘声绘色。
  “真的假的？他不是去给沈嫂子送东西了吗？炊事班老张都说了，拿了鸡蛋和红糖呢！”
  “可不是嘛！送东西还能送出火气来？我听着好像还吵起来了，陆营长的嗓门大着呢！”
  李娟一听，心里的那点幸灾乐祸再也藏不住了。她故意把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放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当是什么事呢。那还用问？肯定是咱们沈大知识分子，又把营长给教训了呗！”
  她提高了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人家是什么人？是文化人！看不起咱们营长这种大老粗。营长一片好心送点东西，人家指不定觉得是什么‘禽类卵细胞’、‘蔗糖结晶体’呢！嫌咱们营长没文化，不配跟她说话！”
  她学着想象中沈清禾的腔调，捏着嗓子说话，引得周围几个平日里跟她交好的军嫂吃吃地笑了起来。
  “就是，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给谁看啊！”
  “还是李娟你看得透彻！”
  然而，王嫂却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里的衣服，看着李娟，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李娟，话可不能这么说。沈嫂子人是冷了点，但心不坏。上次我家那小子咳嗽，半夜发烧，要不是沈嫂子懂得多，让他用盐水漱口、物理降温，指不定要烧成肺炎！她可没嫌我们是‘大老粗’！”
  “对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嫂也忍不住帮腔，“我男人前两天还跟我说呢，沈嫂子在实验室帮他们算那个风速，复杂着呢！说咱们营长现在都开始往图书室跑了，想学点文化，别老被沈嫂子比下去！”
  这话一出，风向顿时变了。
  “哎哟，真的假的？陆营长都开始看书了？”
  “那可不，这叫……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共同进步！”
  李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自己精心组织的“批斗会”，三两下就被搅了局。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之前那些附和她的笑声，现在听起来都像是嘲讽。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没人在看她。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了陆营长和沈清禾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新鲜事，把她彻底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小苏打和白醋，不能同时用来洗衣服，会发生酸碱中和反应，失去清洁效果。”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回过头。
  沈清禾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看样子是去打开水。她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些议论，她一句也没听见。
  晾衣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李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觉得沈清禾这句话，就是冲着她来的，在讽刺她没文化。
  沈清禾却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从人群中穿过，走向开水房。当她路过李娟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侧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李娟盆里那些还没洗的衣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红糖不能和茶水一起喝，茶叶里的鞣酸会和铁元素结合，影响吸收。如果你贫血的话，最好分开饮用。”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晾衣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沈清禾不仅听到了她们的议论，还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反驳一句，但她这两句平平淡淡的“科普”，却比任何响亮的耳光都来得更有力。
  一句，点出了她们的无知。
  另一句，直接戳穿了李娟那点藏在心里的、对红糖鸡蛋的嫉妒。
  王嫂看着李娟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个开关，周围的军嫂们都反应了过来，看着李娟的眼神里，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嘲笑和疏离。
  李娟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她一把抓起自己的盆，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