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风中的弹道
作者:斤三金
自从食堂的水变了味道之后,营区的风气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以前,战士们训练间隙聊的是东家长西家短,或是哪个连队的姑娘比较好看。现在,话题总会不自觉地飘到3号院那位神秘的“嫂子”身上。
“哎,听说了吗?刘嫂那件糊了机油的衣服,让嫂子用块猪油就给洗干净了!”
“真的假的?猪油还能洗衣服?”
“这算啥!我跟你说,食堂那个净水器才是真神了,现在的水喝着都润喉咙!”
这些议论,像一阵阵风,总能或多或少地吹进陆承屹的耳朵里。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像是被猫爪子挠过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天下午,三连在靶场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戈壁滩的风不像内地,没有固定的风向,时而从左边横扫过来,卷起一阵沙尘,时而又从正面顶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砰!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报靶员的喊声却不怎么提气。
“二号靶,七环!”
“三号靶,脱靶!”
“五号靶,六环!”
成绩很不理想。
三连长是个急脾气,在射击位后面来回踱步,嗓门吼得震天响:“都干什么吃的!风大是理由吗?战场上的风会听你指挥?给老子好好算提前量!凭感觉!用心去感觉风!”
陆承屹抱着手臂,站在高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感觉”这个东西,是老兵的专利。新兵蛋子哪有那么玄乎的本事。他自己就是玩枪的祖宗,自然知道这种天气有多难打。他走上前,捡起一个弹壳,随手一抛,看着弹壳落地的轨迹,对一个正准备射击的士兵沉声道:“风从左边来,大概三级。枪口往右压半个准星的身位,再往下一点。试试。”
那士兵如蒙大赦,调整了姿势,屏息凝神,果断击发。
“砰!”
片刻后,报靶员兴奋地喊道:“一号靶,九环!”
周围的士兵都投来敬佩的目光。三连长也松了口气,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还得是营长您来!您这手绝活,我们是学不来喽!”
陆承屹面无表情,心里却有几分自得。这,才是他的领域。是那些“知识分子”永远无法理解的,用成千上万发子弹喂出来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和权威。
他正准备再指点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沈清禾不知何时,正站在靶场边缘的一棵枯树下。她没有看这边,而是仰着头,似乎在观察着什么。靶场周围拉了警戒线,她站的位置很安全,但一个家属出现在这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嫂子怎么来了?”外号“小猴子”的士兵好奇地嘀咕了一句。
陆承屹没作声,心里却莫名一动。
就在这时,一阵旋风刮过,地上的尘土被卷成一个小的龙卷,报靶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刚打了个九环的那个士兵,再次瞄准时,犹豫了。“营长,这风……好像又变了。”
陆承屹也感觉到了,风向变得很乱,刚才的经验瞬间作废。这就是戈壁风最讨厌的地方。
他正要开口,却听到“小猴子”斗胆朝着沈清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嫂子!你是文化人,懂得多!你帮我们看看,这风到底该咋算啊?”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三连长脸一黑,想骂人,但碍于陆承屹在场,硬生生憋了回去。让一个女人来指导射击?传出去三连的脸都要丢光了。
陆承屹也没阻止,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又能说出什么花样来。难道射击也能靠她那些“公式”?
沈清禾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扫过靶场,最后落在了飘扬的报靶旗上。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的子弹,从出膛到击中一百米外的靶子,需要飞多久?”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谁会去算这个?
还是陆承屹,几乎是脱口而出:“营里用的五六式半自动,子弹出膛速度大概是每秒七百三十五米,一百米,刨去阻力,大概零点一四秒左右。”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刻在脑子里的数据,却从未想过和风联系在一起。
沈清禾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她从地上撕下一小片干枯的树皮,松开手。
树皮没有直线落下,而是飘飘忽忽地朝着右前方飞去。
“看,”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我手的高度到地面,大概一米五,它飘落用了差不多两秒。从水平方向飘了有四米远。说明风的速度大概是每秒两米。”
她顿了顿,继续道:“子弹在空中飞行零点一四秒,风就把它往右边吹了大概……二十八厘米。”
二十八厘米。
一个无比精准的数字。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
战士们都惊呆了。他们凭感觉修正,凭的是“大概齐”、“差不多”,修正量是“一指宽”、“半个身位”。而沈清禾,直接给出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厘米级别的答案。
“瞄准靶心左边,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她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那个士兵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靶心左边二十几厘米的空地上,扣动了扳机。
“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报靶员那破了音的、带着颤抖的喊声传来:
“十环!是十环!正中靶心!”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果说净水器和洗油污只是神奇,那眼前这一幕,对于这些以枪为第二生命的士兵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三连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承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风吹过他的脸,带来一阵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感觉”,在对方严谨的计算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不堪一击。
她甚至没有碰过枪。
她只是看了看风,问了个问题,撕了片树皮,就兵不血刃地,攻占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阵地。
他没有再看靶场上的欢呼,也没有理会三连长投来的复杂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那天傍晚,收操之后,陆承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绕到了营区西侧的那片戈壁缓坡。
坡上,几台半死不活的风力发电机,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人。
沈清禾果然在那里,就站在其中一台发电机下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
陆承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看这个?别费神了,一堆废铁。”
沈清禾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坏了,总有坏的原因。”她说。
“原因?”陆承屹自嘲地笑了笑,“原因就是这儿的风不守规矩。风小了它不动,风大了它自己先散架。后勤修了多少次,没用。”
“风没有规矩,但风速和风能有。”沈清禾纠正他,然后指着那巨大的叶片,“你觉得,是马快,还是牛快?”
陆承屹皱眉,跟不上她的思路:“这跟牛马有什么关系?”
“这东西,就像一辆车。风,就是拉车的牲口。这片戈壁滩上的风,是匹烈马。可造这东西的人,给它配了一副牛的缰绳和轮子。”沈清禾的解释,简单得像是在说一个农具,“马拉不动牛车,跑不快。你要是硬抽鞭子让它跑,结果就是车毁绳断。”
这个比喻,陆承屹听懂了。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得给它换一副马的缰绳和轮子?”
“对。”沈清禾点头,“得先知道这匹马的力气有多大,跑得有多快,才知道该用多粗的缰绳,配多大的轮子。这些,都可以算出来。”
算。
又是这个字。
陆承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站在此岸,能看见彼岸的风景,却找不到一条渡河的船。
他所有的经验、勇猛、权威,在这条河面前,都毫无用处。
“怎么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3号院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戈壁的风里。
“书上,都写着。”
陆承屹僵硬地站在巨大的风车阴影下,像一座被风沙侵蚀的石像。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地平线吞没。他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一个与宿舍和营部都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营区的角落,有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图书室。
因为常年无人问津,门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承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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