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他拿着胡萝卜

  陆承屹撑在地板上的双臂猛然一震，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砸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肌肉的酸痛和伤口传来的隐痛交织在一起，都比不上此刻被她看穿的狼狈。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扰的猎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不敢与她的目光接触。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能剥开他所有的防备。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因剧烈喘息而不断起伏的宽阔后背。

  “回去睡觉。”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强硬和命令，却掩不住一丝沙哑的窘迫。

  沈清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片光晕里，安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让陆承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

  几秒钟后，她转身，走向卧室。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承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墙上。他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压抑。

  睡？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个空间里，处处都是她的气息。沙发上，仿佛还留着她坐过的余温；空气里，飘散着她沐浴后淡淡的清香；就连那双被他丢在玄关的大号拖鞋，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窘迫。

  他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最终，军人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混乱情绪。他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既然无法掌控自己的心绪，那就先掌控这片需要他守护的“阵地”。

  他开始检查这间屋子。

  从客厅的落地窗开始，他仔细查看了窗户的锁扣，手指在玻璃边缘划过，检查是否有松动的痕迹。然后是厨房的窗户，卫生间的排气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安防漏洞，他都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重新审视了一遍。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

  当他拉开冰箱门时，动作停住了。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冷白的灯光照出来，让这个本就冷硬的家，显得更加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皱起眉头，关上冰箱门。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他走到客厅，拿起那个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

  “军区后勤部。”

  “陆承屹。”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带任何客套，“一个小时之内，A级营养标准的食材，送到军区三号家属楼301。”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请问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肉，蛋，奶，新鲜蔬菜和水果。”陆承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种类要全，保证品质。一个小时后，我亲自检查。”

  “是！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陆承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在等待的时间里，他那无处安放的精力，又找到了新的出口。

  他环顾四周，这间他住了数年，自认为一尘不染的屋子，在她的出现后，似乎处处都透着粗糙和不妥。

  他从储物间里找出了许久未用的扫帚和拖把。

  卧室里。

  沈清禾没有立刻休息。她环顾着这间完全属于陆承屹的私人空间。

  陈设和外面一样简单。一张一米八的床，床上的军绿色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一个深色的衣柜，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各种军事理论和战术分析的书籍。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区域战术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推演路线。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作战纲要》。

  而在这片充满了钢铁和硝烟气息的角落里，一个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红色平安符，被随意地放在笔筒旁，显得格格不入。

  沈清禾的指尖在那个平安符上方停顿了片刻，没有触碰。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自己背包里那叠厚厚的草稿纸拿了出来。纸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符号，那是属于她的世界。

  她将草稿纸在战术地图旁的空位上铺开，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逻辑，在同一张书桌上，形成了奇妙的对峙与交融。

  就在她准备继续自己的演算时，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奇怪的、有节奏的摩擦声。

  她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将卧室的门拉开了一道缝。

  客厅里，陆承屹正拿着一把拖把，在用力地拖地。

  他显然不常做这种事，动作生疏又僵硬。他不懂得如何使用巧劲，只是用蛮力，将拖把头死死地按在地板上，来回擦拭。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杆狙击枪的枪膛。

  地面的水渍被他拖得东一道西一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沈清禾站在门缝后，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听证会上气势逼人，在将军面前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个笨拙的学徒，与一把拖把较劲。

  她看着他打扫完客厅，又拿着抹布去擦拭茶几和书架，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最后，他走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一些细碎的、器物碰撞的声音。

  沈清禾没有再退回房间。

  她拉开门，光着脚，踩在被他拖得有些湿滑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陆承屹正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他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他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像是拿着什么精密仪器，在水龙头下冲洗着。他的动作很笨拙，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似乎想把上面的泥土刮掉，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工具，只能用手指笨拙地抠着。

  那副认真的模样，跟他处理一颗手榴弹时没什么两样。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顿。

  下一秒，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站在门口的沈清禾。

  那个铁血冷硬的军区战神，手里还捏着那根被他搓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